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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問你要不要去體驗抱石。

  你最近跟L莫名走得很近,雖然兩人已經認識了很長一段時間。算一算也足足六年,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誰會沒事去印度做志工?你跟L卻都是這樣的人。你不知道L是怎麼想的,不過當年你是這樣,學校規定的時數,那要玩就玩大一點,印度這種地方,你自己一個人是不會考慮去的。

  結果你不僅去了第二次,還接了副團長,L擔任什麼職位你有點忘記了,反正他搞攝影的,你每次都強迫他要把你拍的很瘦,這件事情你倒是記得很清楚。L大大圓圓的眼睛永遠都像有水在其中凝聚,跟他那顆大大圓圓的鏡頭根本絕配。你不知道是不是搞攝影的人都這種路線,黝黑的皮膚,頭上會掛著雷朋那種經典樣式的墨鏡,排汗上衣與大地色寬鬆短褲(要過膝並且有很多口袋),手上綁幾條彩色的圖騰繩子,鞋子會沾有泥巴帶點破損,包包一定要很沉,你有次提了L的包包,真的差點以為他在裡面裝滿石頭。

  你們那年出團九個人,過了六年吆喝要聚會時也還是九個人,這是少數你大學值得拿來炫耀的事,像家一樣,你總是這樣形容。那L大概會是這個家裡你的遠房親戚吧,你不會說他是你最親密的那個,沒事不太聯絡,但見面話題還是能自然銜接,逢年過節的輕鬆愉悅。平常就各過各的生活,L事情很多,是個熱烈體驗生活的人,感覺充滿赴不完的邀約跟無止盡的冒險。好像又很愛睡覺,L聚會時老是遲到,你記得你氣沖沖打電話催過他幾次,到底是在路上了沒。


  你有點久沒跟朋友說上話了,自從你一頭栽進實習地獄後,自從你跟同樣在團內的前任分道揚鑣之後,大概悶了幾個月吧。突然發現身邊的朋友都出雙入對的,尤其你最親愛的室友剛好也是一對,你有時候想蹭蹭他們,又覺得自己渾身發亮,最大顆的那種電燈泡。

  於是你感覺孤單的時候會發個限時動態,你會幫你眼前的事物精挑細選一個漂亮的角度,再配上一些無病呻吟的文字上傳,好讓別人已讀,讓自己感覺生活還有這些人在參與。L有時候會回,雖然他都回垃圾話,他好像一直習慣對你講一些浮誇的話。譬如很正,很瘦,仙女那類的,隔著螢幕再送上滿溢的愛心,浮誇到你不會信以為真。有時候會替L捏把冷汗,他女友不會生氣嗎?不過跟我好像也無關,我們這群人的感情外人大概難以理解,而且反正你從來就不喜歡L女友,不過跟你好像也無關。
  L前陣子分手了,發了很長一篇文,這不是他第一次發長文,所以你按了個表情,知道L應該還撐得住。仔細想想L好像跟你同樣對生活很多細節會有所體悟,他從印度回來的心得文跟你有差不多很深的感觸但又不完全相同,L會紀錄看過的每一小片風景,而你著重在你自身的豐沛情緒。


  你那天發了你橘色的晚餐,你又發作了,覺得自己是透明的人。L回了你,目的是在炫耀他去台中瘦下的幾公斤到現在都還維持著,你始終在跟世界吆喝要減肥卻屢戰屢敗。你隨意敲著鍵盤,說你沒錢好好吃飯。
  不如你吃我的員餐卡啊,L說。
  好啊,你說。
  其實你沒真的缺錢到要蹭飯的地步,你想蹭的不過是個飯友,害怕孤單是個壞毛病,你還沒完全修正過來。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你像個鬧鐘一樣準時敲L。
  今天吃飯嗎?幾點。
  L總是回覆得很快也很爽快(你好久沒有如此爽快的對話了),你還害怕對坐吃飯會有點尷尬,畢竟是你一頭熱的找人陪。還好最近生活被你搞的天翻地覆,有著十足的話題性,你在腦海裡面瀏覽著,決定拉張安全也有趣的牌出來打。L很捧場,會抓取最關鍵的字出來點評,兩個人哈哈大笑(你好久沒有如此爽快地大笑了)。很愉快的午餐時光,結束時L甚至不讓你丟餐盤或者垃圾。
  你就直接去洗手,不是很順嗎,L說。
  你把手握拳輕靠在L的背上,L手插在口袋裡,微貼著L你繼續嘰哩呱啦的吵著(順便瞥見一旁熟悉的略為刺痛的身影),才意識好像有點太近,這是你前一科實習完留下的壞習慣,大家肢體觸碰都沒什麼顧忌,你登出後繼續承接下來,畢竟你現在也是個無須顧忌的人。
  陪著L走到他下午要繼續奮鬥的教室,你不太確定說什麼才合適。L的一階國考上次又擦邊了,你還是由衷覺得很可惜,剛剛才聽完他接下來要面對的人生,想鼓勵他一些什麼(說鼓勵也很死板好像老師一樣)好讓他覺得人生沒有太難(但人生真的他媽難你自己也這樣覺得),最後卻只說出「你加油!」。轉身之後苦笑,這到底是什麼鬼。


  除了吃飯時間你也斷斷續續跟L傳著訊息,沒辦法,現在實習的這科時間多到閒得發慌,你是真的會慌,得找事情轉移注意力。L問要不要去體驗抱石,你不確定你能不能應付那種體力活,你不像L完全是個跳上跳下的過動兒。不過最近你也想嘗試一些新事物,生活實在停擺太久。你算一算這週三週五都還得跟夜診,週四的你有時候又很頹廢。不如明天吧!你試探的說,最近大家時間都很難湊,你沒有抱太大希望能成如此唐突的行。
  好啊,結果L說。

  隔天你坐上L借來的機車後座,戴著西瓜皮帽興奮跳針,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你的確很久很久沒有因為休閒娛樂出門了。你跟L說你很喜歡坐機車,因為可以吹風,也代表著出遊。我這樣好像一條狗,你接著說,然後你跟L的笑聲順風往後,在堤頂大道上飛了好遠好遠。
  你們差點錯過了抱石場的位置,指標實在太小。踏進去的同時你聞到了地下室的味道,混雜一點汗味讓你感覺緊張,這裡是個陽剛的地方。你不太喜歡那種味道,讓你想到健身房,充斥著各種賀爾蒙與濕淋淋的男人,你在其中會顯得突兀,而且有點胖。L一派輕鬆地走向櫃檯邊,引導你結帳跟選專用的鞋,腳尖有點緊才正常喔,你一邊套著鞋,夠緊了吧,你感覺前幾天爬山留下來的無名指水泡緊緊貼著中指。

  抱石場原來長得像這樣,你以為會跟攀岩差不多,有繩子綁在身上,也會戴上帽子跟護具之類的,結果都沒有,你有的僅是一雙鞋,接著就是想辦法把自己丟到岩壁上,如此簡單暴力。你瞥了一眼經過身旁的外國人,赤裸的上半身有一些刺青跟肌肉線條,掛了 airpods 扭著肩膀在熱身。
  L示範了一次給你看,看起來沒有想像中難。就把手指勾上有箭頭符號的岩石,兩隻腳再選個站,你要抵牆也可以,然後就是 do re mi sol,L咻咻咻的到了岩壁頂,把兩隻手抓在另外也有著箭頭符號的岩石,這樣就完攀了,他在頂上轉頭往下對你說,接著華麗的跳躍下來。你看了一眼旁邊的等級標示,從 VB 到 V8,L說你應該可以試到第三階的 V1,你保守的選了代表 VB 的白色路線。

  手攀上石頭,比你想像中再粗糙一點,站穩後你往上貼緊岩壁,比你想像中吃力很多。不過 VB 到底是為了新手設計,沒有很困難的你就達成了,轉身卻發現比你想像中的高(你的想像力是有多單薄),你小心翼翼沿著原路往下,接觸到軟墊的瞬間心裡踏實不少。我大概沒辦法當太空人,我得踩穩在地上。
  但蠻有趣的,你覺得研究要怎麼往上的過程很吸引人,前提是手臂與腳得有足夠的力。L很貼心,在他親身嘗試之後又推薦你另一條 V0 路線,我覺得你應該可以,他挑了挑眉。沒多久後你也如願完攀,雀躍拿著手機要L幫你錄影,你還是改不了分享到動態的習慣。影片很可愛,你的腳左晃右晃的像在跳舞一般。你越看越覺得開心,敲著鍵盤說你今天來玩了什麼,你本來想 tag ​L​,但算了,太頻繁好像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同一條路線可以有很多種爬法,不同的重心,不同的抓握,不同的踩點,都會有相對不同的感受。游刃有餘的可以炫技譬如嘗試在尖尖的小石上換腳,也可以順著石頭走向擺放重心讓完攀更快速省力。L邊分享他濃縮的新手上路小準則,你邊挪用到剛剛完攀的路,這樣很好,L說,比你第一次又快了幾秒。你有點小小成就,雖然跳下來的姿勢很像墜地的烏龜,不懂為什麼L落地可以瀟灑像怪盜基德,但剛剛你可是抓在石頭上哎哎叫著怎麼那麼高,已經有勇氣跳下來,不錯了啦。

  不過你很快就精疲力盡了,在你轉而挑戰有點斜度的岩牆,得施更多力才能往上的同時,就開始使不上力,你本來就沒什麼在鍛鍊上半身(你連瘦下半身都來不及了),手臂有點在抖,你聽到肌肉細微的哀嚎。於是最後你放棄那條路,雖然無數次挑戰中有次你的右手已經觸碰完攀點,但不懂正確放置重心的你,在嘗試換腳的過程耗盡力氣的墜落了。沒關係啊,你想著,人生總是有不完美的時候。


  L跟他朋友開始研究起更高級的路線,他們已經摸索了八個多月,你按照抱石安全規則坐的遠遠的,兩個身影在岩壁輪流上下,好像蜘蛛人,你歪頭看著,有點想睡覺。L選了一條完攀點在屋頂的路,石頭好少,你看著L巧妙運用平衡點依附著往上,兩隻手觸摸屋頂那顆石頭,像捧著它一般,石頭是半圓型的黃色。L你好像在修電燈,你笑著說,覺得那個姿勢莫名符合L的形象,像他那樣事必躬親的暖男,絕對會為女友換燈泡的。
  你們在抱石場一路從六點待到接近十點(你大概有兩個小時都在滑手機),最後L載著你回到學校,回程前還不忘誘惑你去吃宵夜,很壞吧。宿舍的電梯門打開,你跟L說了掰咘。


  你最近跟L莫名走得很近,你始終感應到L有老靈魂,就像你什麼都還沒跟L說,他卻先說你最近的文字都透露著強烈的堅持。你懶得跟別人解釋你跟L之間沒有所謂曖昧的情愫流動,你只是最近有很多故事想說,L也喜歡聽故事,而你喜歡L聽完故事後反芻般的點評。

  L說,抱石的訣竅在於手臂打直重心放低,你都靠手硬往上抓很快就會沒力。我說我其實有點怕高,更怕掉下去,我得用力往岩壁貼近才有安全感,可岩壁卻是斜的,它不會支撐我。L說剛開始總是會這樣。

  後來幾天你的手臂一直都隱隱作痛,跟你剛調完矯正器的牙齒一起。你知道你「剛開始」的狀態不只這樣,隱隱作痛的地方也不只這些。L也知道,他剛用抱石幫你上了一堂課。

  雖然L也是一個滿是傷痕的靈魂。

  我在想我能給L什麼,我總說人的互動是能量的流通,正向的能量,負面的能量。跟這個人相處後如果能是正值,就會留下。
  我希望我也有給L一點正向能量,一如他給我的,不管我們莫名走近之前還是之後,不管我們接下來會不會再度回到別人眼中「正常的距離」,我希望L在跟我相處之後,也像我一樣心裡有暖暖的小河,無關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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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石      
本篇作者 : 
版權聲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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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體類型 : 
散文  
作品進度 : 
1 頁,   4 千字,  未說明,  23 天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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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被選上 2020 年第 21 週文學牆
編輯推薦:從相遇到認識,彼此伴行到真正瞭解一個人,走得太近視線會過於聚焦,以致只能看到卻不甚明朗。保有一點距離去看一個人,才能看清一個生命的完整。 六年的時間沒有長到可以說是莫逆之交,卻也足以認知一個人的質與量。很喜歡作者透過抱石這件事情,去回憶與L這位朋友的故事。往往,在日常那些微不足道的言行舉止中,越能思索出一個人的生活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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