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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說話  朱喆晨

  我小的時候聽多大人講話了,他們講秘密時我也在一旁,不當我是一個威脅,因為事實也證明我口風很緊,也沒有對象可以揭發這些閒話或機密,因此他們當我是一個可愛的活物擺設,繼續講自己的。當然不只秘密,人能講的事可多了。他們也許只擔心我會無意洩漏秘密,不擔心也沒猜到我有意為之,有這漏洞,我很早就學會抓時機透露他們的秘密,或是行動,或是在那當下任何能為我帶來優勢的一切。

  不過這只是掌握內容,真正厲害的是用旁人聽不懂的語言講事情。有一段時間我轉學過去還沒和班上同學混熟,班裡有兩個澳門香港生,他們普通話說得流利,但只要一切到只有兩人的模式時,粵語就會劈哩啪啦地跑出來,用粵語談論課程,用粵語討論八卦,用粵語開心聊廢事。而怕生又有被害妄想如我,總害怕他們用粵語在講些什麼,嘲笑或是諷刺的話,然而人家也根本沒注意到我,注意到了也會立刻切成中文。我怕的或許不是只有他們可能在說我壞話,而是完全無法掌握,在她們的那段粵語裡,到底有多少是聲音表現不出來了。

  幼稚園有段時間被丟去阿嬤家住了兩年,連帶幼稚園也轉了,除了在學校的那段期間外,回到阿嬤家就要開始說台語,那對我沒什麼難的,因為回到原本的家後,媽媽也會說台語,客家爸爸也會說台語,這種語言對我而言,一點也不陌生,不要說困難。好笑的是,我說了二十多年的台語,竟在認知到「台語」這種語言的獨立性後(原來它也是一種語言而不只是方言欸),發現自己的重音錯誤百出,在台語的世界裡,一個重音的歪斜,就讓一個詞、一句話都變了。語言是活的,不只因為它如水一樣無形無體易屈就於人,而是藏在字與字之間,那些被人類被社會賦予的意義,比所聽所見還要沉重。

  我記得幼時讀以撒辛格的小說,有個故事是馬澤與什利馬澤,分別代表好運與惡運的兩個靈魂,兩人打賭看能否讓一個窮苦年輕人翻身,什利馬澤說只消一秒鐘,他就能讓馬澤功虧一簣。好運的靈魂很快扶起了年輕人,讓他去森林打敗獅子取得獅奶好醫治國王,惡運的靈魂在這一秒鐘,讓年輕人將獅奶說成了狗奶,命運急轉直下,差點被判死,是馬澤趁什利馬澤醉倒時又前去幫助年輕人。我對這個故事印象太深,除了其一,他們的名字是加上一個綴詞變換意思外,變一個字,就清清脆脆地將人從地獄拉起再推下去,從這裡深感到語言的可怕,說錯話就引來殺身之禍,或許這個故事還更能當成誡訓。

  上了大學後我陸續修了一些語言課,老師用她發音標準又清亮柔美的聲音說,從前美國人喜歡用​r​的捲舌音來判定對方是上層還下等階級。當然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早也隱隱知道語言可以用來判斷一個人的出身與教養,你無須做太多事,只消你開口。所以我們漸漸知道了台語是被看做低等的,俗氣的,沒教養的,新來的國語是高級的,優雅的,並且是可以實行高等文化行為的語言。優雅的,並且是可以實行高等文化行為的語言。優雅的,並且是可以實行高等文化行為的語言。但我知道有很多人聽不懂台語,所以我會躲進他們聽不懂的語言裡說話,可笑又可悲的是有時候這比躲進英語裡更有用。有外人在場時,我想說點話又怕被聽見,就開始說台語。我知道很多人聽不懂。用語言保持一種地域性,辨別他者與己身,甚至是敵我。就像基列人用示播列(shibboleth)辨別以法蓮人;日本人以十五円五十銭辨別朝鮮人。然而這也可以反過來,因為台語沒有捲舌音,如果有一人捲不起舌,很有可能是說台語的人。

  我上頭有六個表哥表姊,幾乎每個都被我那只會說台語的阿公阿嬤帶過,包括我。阿公阿嬤的國語說不好,會聽會說,但操起來就像剛學英文的台灣人,對於第二語言的無法掌控,全跟著那些國語一起零零落落掉下來。或許他們在說到某些詞時,寧可說一串日文,都比講國語還要輪轉。當時我還小,可塑性還算高的年紀,就跟著阿公阿嬤一起講台語,一見到他們國語啊什麼的都先別管,馬上可以切換成台語。同樣被這兩個老人帶過,表兄姊們的台語都比當今年輕人好很多(我竟也有這種機會用到這種詞),尤其是表哥與我,兩個回家也說台語的人。但那又怎樣呢,誰在乎台語說得好的人。只是偶然在台北街頭,那些不用國語的老人家聽到年輕女生用台語講話,會獲得他們短暫的詫異。

  ​T​是很早就去台北讀書的人,她以前抱怨在台北沒半個人能同她講台語;換我也上了台北後,我也終於理解她那份悶氣是為何而來,因此在與母親通話時更常使用台語了。現在在台北的我也生出​T​當初那股悶氣。​T​也是阿公阿嬤帶大的。但我們見面時也未曾再用台語說話,太奇怪。

  就是這份太奇怪,讓我有時想躲起來講台語,有時又不敢講台語,深感社會長期的影響真的讓我覺得說台語是一件怪異的事。我只有在家裡,在阿嬤家,這種小到只以血緣組成的空間裡,才會放心說台語。說為什麼,我也說不出來,不想承認是因為害怕被當作是鄉下人,因為台語在大家心中已經是鄉下人的語言了。就算過去也曾是優雅的語言,又沒人在乎。

  從出生起我就在國台兩語中長大,長大一點又開始學英文,學會的不是怎麼講這些語言,而是學在哪些場合,對哪些人,講對的語言,例如:你就不能對外省阿伯講台語,也不能與市場出沒的阿嬤講國語。小時的我發現分辨對不對比會不會更重要。你的舌頭能不能流暢地彈,能不能韌性地捲,能不能在某些時刻暫時剪掉換成對的語言。那不單單是語言的學習,更是生存技能的學習,人類歷史很早就開始了。讀了卡內提《得救的舌頭》,他從最初的中古西班牙文、保加利亞文,到移居後的英文,喪父後一家人搬到維也納去,他必須學德文,也是他父母溝通時的語言,而他母親又是個有教養的女子,不只會說這些語言,還會法文(通常都說法文是最高級語言,卡內提媽媽也只在社交場合或宴會講法文),她失去丈夫後對身為長子的卡內提嚴厲教導,以純正德文為最終目標,達不到標準就別做母子,更不許他說帶有方言性質的瑞士德文。使他得救的那片舌頭肇因於他們一家在歐陸上不停流轉,習得多種語言,書本的開頭是在度假勝地,保母與情人去幽會,那情人將刀抵在他的舌頭下,要他不准說出去:他終究是保下了這片舌。

  可惜我英文學殘了,國語還被說有台語腔,現在那個最初和我說台語的人也臥病在床起不來,她以前還能連環炮地蹦出一串台語諺語,我學了很多新的諺語,但她聽不見。語言還是有它再怎樣厲害也沒辦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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