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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  許慈愍

  一窩纏繞的髮絲,如水蛇循著隔間的溝槽游至排水孔蓋,堵塞。女生浴室裡正緩慢漲潮,略高過腳掌紋路的深度。地板並不完全平坦,稍微隆起的部分尚未淹沒,雙腳被圍困在那一塊畸零的礁岩。那一團髮絲裡也有我的。漫起來的水匯集每個人身上的汗液皮脂,各式泡沫沐浴精,攪拌混合了氤氳裡的氣味吐息,一些秘密或情緒,一點一點滲進下水道。

  熱水柱撞上身體形成溫暖水流,包覆鼻樑與嘴唇,翻越鎖骨,經過胸前丘陵滑落成短淺濂洞,沿著肚臍、鼠蹊、小腿、腳背上的筋紋,蜿蜒入海。想像著你閱讀我的山勢與紋理,如癡迷的地理學家研究一座島嶼。我想我沉睡時隨呼吸起伏的身體,被堆疊成浪的棉被包圍著,大概也像一座起落低緩的,無人島。

  那都是奢求,隔著塑膠隔間和你共享浴室裡的同一漥水都已不可能。我已演化上岸,發展成堅硬的文明,沿著風雨的走廊而上。而你選擇歸向山海,化為風。無法描摹你的輪廓,無法擁抱你的形狀,偶爾風吹過身體輕微的顫動,我想是生理的制約反應,那風裡可能有你的影子。

  如同生鯛魚片的皮膚被熱水洗透,溫潤讓人不禁偏頭輕咬自己的左上臂,左上臂泛起一圈如鮪魚腹切片般的殷紅。不知怎麼想起迴轉壽司店裡,在轉盤上待太久的生魚片。中央些微塌陷,仍然被輸送帶推動,在沒有起點與終點的軌道上不斷洄游,乏人問津,軟爛單薄。歡迎光臨,謝謝光臨。我所在的輸送帶彷彿彗星軌道,第二次經過你,然後光速飛離,但你總不是很在意。

  誰都明白公共浴室隔音不好,蓮蓬頭的喧嘩是欲蓋彌彰,至少至少,秘密被宣洩出來,也只無姓無名的被遺留在蒸氣裡。女孩們的聲音聽起來也就那兩三種頻率,只有故事赤裸地等著有人對號入座。隔壁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那位吉他社的女孩,厚重的低音尚有些青澀裂痕,但無法百分之百確認。我最愛的樂團昨天深夜裡發布的歌,現在就在某一間浴室裡用手機大聲播送著。隔著一扇門能聽見外頭洗手台,誰和誰的、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那女孩的聲音有些耳熟,笑聲聽起來像焦慮的貓頭鷹。

  幸好你是忠誠的守密者。你是洞穴。十八歲是一條黑暗的甬道,那時正流行宇宙大爆炸,你在我的筆記本上寫下「未來?」我把你的字塗掉了,藍色的未來上畫出一道一道黑色割痕。「走出來。」甬道裡的星子試著發出等待回應的微光。無知的星子漂流在同樣的永夜之中,那時我們總笑你曬得好黑,要你在夜裡記得穿上反光背心。

  「走出來。」每一字句就應該好好地在那裡,為了讓你誤認,解讀成漂亮星座。

  青春期是一場兵荒馬亂,後來我們在同一座異鄉裡各自尋找安身之地。你在紅色動脈的最北端,而我在藍色靜脈的末梢,我們和其他顏色的迷走神經,佈成了搏動紊亂的心臟。沒完沒了的雨水築起圍牆,擋住了南方來的焚風。念此際你應該也和我一樣潮濕地長著地衣。我們都愛蓄養那些沒用的東西。旱季早就過去,你一定也想念乾涸的南方。也許其實那時的你早生了綠黴,畢竟你的壁癌藏在那好深好深的魔衣櫥裡面,而我不是任何浪漫冒險故事的主角,所以永遠無從得知。唯一能確定的是,我們都愛編織自以為是的溫柔。漫長的溫柔疊疊層層,以委婉謙遜的姿態悶死一些天真的倒楣鬼。你把我的手像烘烤過的夏天午後那樣捧著,靠在你的鼻尖,我好後悔當時太緊張,而無法分辨你是在嗅聞我,還是那樣蹭著我手指上的細毛,像蹭著一隻貓一樣的。

  後來的一切像是一場疫病大流行。我誘發你的隱疾,我在你的傷口覆蓋上蜂蜜。你的傷就是我的傷,都沾黏在一起了。我們層層疊疊餵養的那些蠕動的痛楚,彼此繁衍孳生。夜裡我們低語,祕密被夾在書籍與歌曲裡面交換,只不過是話語輕了些,輕得你我都以為彼此捧得起,然後各自誤會那就是溫柔了。

  你那時說好想看《百年孤寂》,但是當時正好絕版,只能從圖書館裡找。在我們最後一次相遇,我忘了問你借到書沒有。最近馬奎斯的書大量再版印刷,誰都可以是馬奎斯了,所以你到底看完了沒?你知道嗎,我很早很早以前就看完了,在我們後來的相遇之前。我在圖書館裡找到出版年份比我們還老的《百年孤寂》,當時的我以為那南方的燠熱是你的馬康多,離開南方以後我才知道,馬康多幾乎不曾放晴過。

  這座脆弱心臟的喧囂讓我想起蜂鳥。蜂鳥的代謝率是所有動物中最快的,心跳最高能達到每分鐘 1000 下。你說我的腦袋裡有三十六隻飛鳥,那些鳥兒每每引起我心悸。你只感覺到牠們的痕跡,一片羽毛,一枚腳印,當時若你想要的話,那些飛鳥給你豢養或做成標本,都是值得的。

  隨便你好了,反正我把三萬六千隻或更多的鳥兒的翅膀聲帶都割了下來。我的森林再也沒有飛鳥,我成為河床,成為橋墩。我學會包容、摸索、研究水文,而你是在淡海徘徊的幽靈,虛無的風。然而在橋墩被默許的縫隙之間,當我試著去分析穿透的風的歷史,試著辨識你、定義你,對於你,我竟無法找到任何理論加以辯證。

  熱水柱如暴雨降下,我試著唱歌,但有什麼箝住我的喉嚨,只能擠出些微弱飄搖的聲音。我被困在暴雨中,困在漲潮時的礁岩。這裡密不透風,我感到無法呼吸,要把甚麼嘔吐出來那樣地用力,用力哭泣。聲音被雜訊覆蓋幾乎剩下嗚咽。現在是半夜三點,浴室裡大概沒有誰。也許這裡會被流傳出新的淋浴間怪談。

  以後絕對不能失聯,你說過,你也說過你會回信的。早知道我就該在那信裡頭加一些詛咒的誓言:如果不回信給我,你就會閉著眼睛卡在廁所。你會被囚禁在幽暗狹小的空間,感到無限的孤寂,而想起更久以前相同的孤寂。獨自一人困在一百年的雨季裡老去,佝僂成一隻胡蜂幼蟲。你會開始想念那些惡化之前的傷口,從每一朵傷口裡挖出祕密撢一撢灰塵。你會拖負著那些交換祕密的夜晚生活,在方圓千億光年內,一顆寂寥的星都沒有的黑夜裡,一個人生活。

  然而那年我在信裡還是祝你健康平安、幸福快樂,祝你被這世界愛著。

  剎那間我強烈意識到你已遠遠離開我的軌道範圍,我就這麼塌陷下去,而你早就加速遠離,不再回來。若我現在循著風雨的走廊一路奔跑下去,用宇宙爆炸的速率,也許能回到那場旱季。如此一來我是不是就不會失去你了?我們還有機會擁有彼此嗎?

  我們擁有過彼此嗎?

  淋浴間牆上的置物櫃,突出的角總是刺痛失神的人。痛覺比你的存在更加鮮明,痛覺在這裡,我在這裡。你說過想離開這個疼痛的世界,用拿著一把刀從肋骨中間刺進去的方式,或是走進海水裡面不要回頭的方式。幸好聽說你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這麼做,但對我而言你幾乎是蒸發了。每個人一輩子都在成長,長成各種樣子。十九個月後,憂愁成疾的你持續長大著嗎?或是像用過的肥皂一點一點縮小?我好像忘了正式和你說再見。

  肥皂變得好瘦好瘦,薄如一幀相紙。對於快消耗光的肥皂,我總是在手心壓斷它,然後讓它被熱水融化成比泡沫稍大一點的碎片,隨著水流和髮絲滯塞地鑽入排水孔。其他的肥皂都是怎麼被人用完的?這個問題太私密又不值一提。新的一顆飽滿的肥皂被撕開包裝,放在同一個皂盒裡,香氣從月桂換成梔子花,含蓄幽微的變化只能從水垢得知了。很久沒有你的消息,我想我已經完完全全沒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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