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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送  鄭泰鈞

  繞過木柵市場無紅綠燈的岔口,轉進指南路與景美溪短暫交會的道南橋,溽暑的午後陽光將沿岸長芒複印在河面晃悠的閒波上,右岸的社區住宅和左岸的校園大樓注視著流逝的無人堤岸,像熟門熟路的野犬群般僵直地洞悉著四周的動靜。我催了下油門,掛載於機車兩脅的箱型墨綠袋被風微微掀起,準備趕往指定的訂戶地遞送便當。

  老闆娘特別囑咐,十二點前一定得送完○○中學和 △△商店。以前母親也會在午間放學的時候叫上附近的便當外送,每當門鈴一響,鐵門前總站著揹著零錢側袋的大哥,臉上沾滿了像是機油的灰色污漬,頭上戴著一頂俗稱西瓜帽的半頂式安全帽,短袖​T​恤遮掩不住的雙臂肌肉上,一粒粒完整可辨的汗珠像玻璃杯外的小水珠般,緩緩地滑向提著塑膠袋的手背。電梯間閃爍的舊式電燈壞了好長一段時間,管委會遲遲沒有派員修理的意思,燈泡癡癡癡地把大哥的五官照得像恐怖片裡的冤死鬼,還不懂事的時候,我有好一陣子會害怕開門迎接陌生的大人。

  「這樣一共是兩百三十五,要統編嗎?」
  「不用,這裡三百,麻煩你找一下。」

  結束了兩個鐘頭的打工後,老闆娘總是會點頭說弟弟辛苦了,那意味著今天的外送告一段落了。老闆娘從不叫我的名字。這是打工的第六個月,學校的暑假即將結束,盆地的氣溫節節攀升,偶爾會在午後驟然下起狂亂的陣雨,往往嚇得路人得躲進店門外的騎樓,掏出傘來反抗這座陰晴不定的城市。整個夏天,店裡只開過兩次冷氣,一次是由於禁不住客人的要求,一次是由於破紀錄的高溫。雖然如此,我還是經常在店裡用餐,想想汗都流了,回去洗個澡就是了,捨不得浪費宿舍的冷氣錢。

  我喜歡分類。分類對我而言是一種釐清事情的方法。我記得小時候曾流行過好一段時間的遊戲王,當朋友們正在神射彗星黑魔導的決鬥場中二的叫嚷者武藤遊戲的台詞時,我通常只會一旁按照怪獸卡、魔法卡和陷阱卡依序歸類,再按著怪獸的種族細分出它們的位置,那是世界漸漸成形的時候。只不過後來因為根本買不起一張張要價上百的金銀字亮霧面日文套組卡,漸漸地被排除在「正版」的遊戲圈子之外。於是像我這樣的盜版孩子後來幾乎就不再帶卡上學了,但歸類分組的習慣卻一路保留到了現在。

  因此像外送這樣有大量的時間留白的工作,例如送便當的路線、各行各業的便當訂戶和他們的所在場所,早已在我的腦中已經形成某種地圖,機車行、檳榔攤,超商裡正在學習操作收銀台的工讀生,指揮交通的工地壯漢,打盹的警衛,籃球場的學生,便當店堆積如山的餐盒,戒備森嚴的高級大樓,土地公廟的信眾……,甚至比老闆娘起初教授給我的那張舊地圖還要清楚。

  店裡的訂單基本上分為兩類,常態性的和突發性的。常態性的訂單大部分是公司行號、公家機關和學校處室,是每日都必須送餐的常客,屬於最輕鬆也最無聊的部分。到了後來,機車彷彿會自己思考似的,自動而精準地抵達各個地點,只要不出太大的差錯,通常都不會招來斥責。但有時也未必。某次因為店裡出了一些小狀況,大家都亂了套,傻呆呆的我急急忙忙地拎著老闆娘塞給我的一袋便當,趕到附近的□□商銀。那時他們已經打了​N​通電話,語氣不妙,依據平常的經驗,大概又要挨一頓難聽話了。時間就是金錢,看來我們在無形之中偷拐了不少。於是我在自動門外的白線格裡妥貼地停好破舊的二手機車,調整呼吸,拉平衣服上的皺褶,才小心翼翼走進豪華氣派的辦公大廳。

  櫃檯的西裝警衛一見到我,馬上就擺出一副討債的臉色,一面撥起銀行內部的分機,一面嚴厲地責問拎著便當的我:「你們有沒有對口,對口,有沒有?」當下的我,居然在思考到底一間便當店到底需要有什麼對口,真是失職。

  恍神之際,一位束著高馬尾的女士從二樓的​L​形樓梯緩步走了下來,高跟鞋叩叩叩的清脆聲響,蓋過了大廳低頻率的雜音。女士走近,瞄了一眼我手上的可分解塑膠袋,一聲不發地撥了電話到店裡:「為什麼只有兩個,我們不是訂十三個嗎?」這下連我都一頭霧水了。

  「你們今天送錯數量了,還有,這幾天真的很慢,不是說好 11 點半嗎?我們的時間你們要配合啊,不然我們怎麼接著辦公,齁,好不好,麻煩你,謝謝。」電話那頭是老闆娘頻頻道歉的熟悉口吻。女士接著像動作片的結尾般,甩過及肩的馬尾,撂下一句:「你們老闆娘要你回去一趟。」便轉身掠過我的身旁,只差沒有摘回帽子上的墨鏡( 如果有帽子和墨鏡的話)。

  兩秒鐘後,警衛像書末注釋般的為女士補充道:「請你們下次不要再搞不清楚狀況了,還有啊,我們說幾點就請你們幾點到,不要常常在那邊拖拖拖。」最後的「拖拖拖」三字,搭配著警衛魚尾紋的深淺有致而顯得更加具體,襯衫上的領帶隨著誇張的肢體動作跟著劇烈晃動,如實地傳達了他們飽受飢餓的痛苦和憤怒。和一旁的櫃檯業務禮貌招呼著向來行辦事的客戶相比,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

  離開前我瞅了牆上的電子時鐘一眼,十一點四十九分,如果扣掉挨罵的時間,大概是十一點四十分。在那短短的九分鐘裡,我想起小時候被我用奇怪眼神注視的汗衫大哥。按照銀行人員的吩咐把該送的便當送到位後,我打趣地想,要是我在送餐時大聲的喊道:「皇上,請用膳!」這樣一來,我好像就跟內務太監沒有多大區別了。

  另外一類突發性的訂單,通常發生在兩種狀況。一種是在遞送常態訂單的途中,接到店裡打來的電話,這時我就必須擱下所有的進度,回頭到店裡取貨重新出發。老闆娘不記得我的手機號碼,因此她想必是從沾滿油污的記事本裡苦覓先前用紅筆記下的幾個數字,拼拼湊湊才勉強為之的,這種狀況不常發生,畢竟雙方都得耗費心神。下一種狀況發生在我結束了上午的工作,回到熱氣蒸騰的店內吃著汗水淋漓的免費午餐時,猝不及防的一通電話。那樣的訂單向來不急,我可以安心地把肚子填飽再去填飽別人的肚子,而老闆娘通常也都允許我自私一點。和現實生活不太一樣,在外送這件事上,訂戶多多少少會因為突發而寬待店家,因此店裡基本上都和訂戶們維持著某種程度的和平,而那和平底下的某些細微感受,則像烹煮著滾熱菜湯的蒸氣般,沿著壁癌遁入牆縫之間。

  就在商銀事件的兩個星期後,終於邁入了九月。校園附近逐漸恢復生氣,入住的學生提著一箱一籃的宿舍用品,身旁的家長神情緊張地提醒東叮囑西,在烈陽烤得散出濃厚柏油味的狹窄人行道上,有些學生頂不住焦慮的氛圍,明明不耐煩但又不好意思在別人面前昂聲地回嘴,於是只好小聲反駁道:「哎呀我知道啦,一直碎碎念。」大學是生理成年之後,介於心理的大人和小孩之間的灰色地帶,每次外送經過這些複雜的心靈界線時,我總會想起三月時母親勸我不要做外送的事。

  「沒事沒事,店裡還有附餐,時薪也還不錯,老闆老闆娘感覺人也蠻好的,應該不會很累啦。」
  「颳風下雨怎麼辦,騎車那麼危險,我看你還是不要做了。」
  「沒辦法啊,校內暫時找不到工作,以前也做過餐廳啊,沒什麼不要做的。」

  有一瞬間,腦中好像浮現出了一些畫面,但隨即又隨著煙霧消散而逝。

  「你要做的話我也不能說什麼,反正你要注意安全。工作可以再找,但身體壞了就壞了,知道嗎?」母親應該是皺著粗粗的眉頭,躺在剛剛從大夜班裡醒來的床舖上說出這些話的。
  「好啦,就這樣,多休息啦。」
  「菸少抽一點。」
  「好啦。」

  掛上不到通話時間不到三分鐘的電話,我熄了菸,站在宿舍的頂樓盯著橋上川流而逝的車陣。六個月後我站在同一個地方抽著同一牌的香菸,經歷了幾個月周而復始的作息,周而復始的情緒,記住了某些路名,記住了某個不為人知的城市僻角,分門別類地做出分門別類的回應,熟練於各式各樣無名的要求和抱怨,卻感覺有什麼東西已經從我心中消失了,卻隱隱地在胸間隨著熱辣的氣溫鼓脹。

  隔日午間,我接過一張陌生的突發訂單,是一間位於高級住宅區的大樓。我向門口的警衛點點頭,接著按照慣常的作業流程,一路盯尋著門牌,心想著應該就在附近了。五分鐘過去,由於大樓的分類過於複雜,一下是​D​棟一下,一下又跳號成​F​棟,沒辦法一下子就看出端倪,而 google map 在這時也派不上用場,只好循原路回到警衛室詢問。

  警衛( 又是警衛) 這次不再穿著襯衫,而是保全公司的素淨制服,用一雙敵視的眼睛瞅著我瞧,像掛鐘上的貓頭鷹那樣銳利地斜睨著誤闖森林的獵物。

  「你是哪個單位的?為什麼沒有經過我們同意就騎車進來?」他急步走了出來,毫不留情地破口大罵。
  「我是送便當的,我想說你柵欄沒有放,剛剛你也沒有攔我,我以為這樣……」
  「送便當的?送便當的會像你這麼沒禮貌嗎?這裡是你可以隨便進來的地方嗎?一點都不尊重這裡的規矩。你們是哪一間店?電話給我。」我來不及把話說完,甚至還來不及意識到嚴重性,就被一連串的問句給愣住了。
  「我很抱歉……」
  「電話給我,不然我要請警察過來了。」

  警察。就在那一瞬間,我才發現到我已經被當成非法侵入分子看待。在體感溫度將近 50 度的正午底下,我冒著冷汗,想試圖冷靜下來,卻始終無法控制我發顫的身體。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面,無論過去遇到再怎麼無理的訂戶,都可以用沉默和歉意加以化解,只是這次似乎已經有別以往的狀況,不只對方不打算聽我說明單純的來歷和目的,甚至還可能鬧上警局。

  事態超出我的分類範疇之外。這時已經不是小時候的正版和盜版之爭了,而是合法與非法的界線了。我交出電話。十五分鐘後,老闆趕了過來,機車的側柱都還沒踢著,就連忙向警衛賠不是,我站在一旁,壓抑著微顫的末梢肢體,按照語脈跟著一起道歉。警衛雙手抱胸,所幸是消氣了,至少是不至於報警的程度。我低著頭將便當交給警衛之後,眼角餘光瞥見老闆漂了我一眼,露出微微責備又冷淡的神情,彷彿是在說,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回程的路上,我蝸速跟在老闆機車的後頭,看見他的安全帽上斑斑跡跡的擦痕,和掉了一邊螺絲的歪倒車牌。從橋上往左側一看,長而虯曲的蟒蛇盤結在景美溪面上,消化不良般地在午後的陣雨之中蠕動。感覺這一次騎了好久的車才回到店裡,想不到今天的外送地點竟遠了許多。

  抬拉起掛在機車兩翼的外送袋,擱回料理台前倒蓋的方形菜籃子,老闆湊近老闆娘的耳邊說了些我聽不見的話,接著便出了門連著我的份,驅車前往我準備要前往下一個地方。一進店門,老闆娘擱下手邊的工作,請我稍等一下。長輩同事備著待會下鍋的菜料,店進店出忙裡忙外,看上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想是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危急的事。我坐在桌邊的一角,想起方才的突發事件,勉強才忍住喉頭酸噎的感覺。

  「弟弟,今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老闆娘從層層疊疊的四角椅費力拉出一張,坐在我的對面,以一如往常的家常口吻緩緩說道。

  「老闆的意思是說,你之前好像有說過開學會很忙,最近也要開學了,不然你就做到明天好不好?明天薪水再算給你。」我默默地點點頭,反射般地配合老闆娘的明示暗示,看來我並沒有誤會老闆的眼神。我突然想起母親凌晨穿過工業城區的模樣,不自覺地察覺到體內汩汩流動的不明物體,流經某些神經壞死的腦部邊陲,再從邊陲帶回某些異樣的感受。午後陣雨持續不斷地降落在濡濕的柏油路面,公車上的人們收起了傘一一入座,視線開始模糊起來,不知道現在的我,究竟座落在什麼這個城市的什麼地方。

  隔天我收下了最後的薪水袋,半年多的外送工作淺淺地的告一段落。離開前向老闆娘言謝,素食餐廳裡的佛教音樂細聲地游響於窄仄的平房裡,老闆娘掛著一抹熟悉的淺笑,我點點頭,步出門外,看見臺北醞釀著午後豪雨的天空。

  「弟弟謝謝,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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