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想談談那段時間  黃俐榛

  現在我想談談那段時間。十一月已經不算是夏天了,連秋天都有點勉強的抓住邊緣。但那天我們在河邊玩了一整個下午。河水是冰的,水深只及大腿,我們穿著長褲泡在水裡。奇怪的是我們都穿著絨布質感的靴子,在泥濘中反覆踩踏,直到所有的料子都浸滿泥巴。我們以極其沒有效率的方式進行著遊戲:猜拳、停、往上游走,猜拳、停、往下游走,以為白晝永遠不會結束般,既沒有勝利又節奏緩慢的遊戲。結果那天晚上我跟阿森都感冒了,發燒持續了像在遠洋漁船上等待靠岸般十分漫長的時間。那是一片白茫、太陽大得看不見陸地的海上。我們各躺在一張單人床上,裹著厚重的棉被,全身痠痛,痛苦的流著汗,汗水微微滲透著床單。安靜的房間裡面,滴答的時鐘與世界無關地轉著。那一整天都是陰天,直到那天秋天才真的走了,而落地窗上佈滿鳥的腳印。

  

  深夜的馬路上沒有人,便利商店門口慘澹的白光印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地上都是煙蒂,最近橋在施工,白天的工人們菸抽得兇。一台灰色 TOYOTA 經過,光線太暗因而看不到駕駛。我看了看時間,兩點三十一分。馬路對面是一樁廢棄的華廈,門口曾經是麵店的招牌如今已經棄置在地上。空氣悶熱潮濕,微乎其微的雨滴在路燈下閃爍。我兩手各抱著一個裝滿水的大寶特瓶,穿著夾腳拖走過施工到一半的橋,最近雨下得少,橋下的水已經近乎乾涸,剩下一道細流在稍寬的水泥地面延展。即使如此,細流仍然發出下雨一般的聲音。過了橋就是租屋處。我打開公寓的鐵門,自動感光的燈照樣亮起,灰白的階梯和紅色的把手映在眼前,我一階一階往上爬,習慣性的數著每層樓梯間的燈是亮著或熄滅。家門在最高樓,從鐵門口再往上看,可以看到往頂樓的門開著,有月光細細地漏進來。家裡的走廊是暗的,阿森的房間燈是亮著的,門縫透著黃光。再往更裡面走就是我的房間了,我打開書桌的檯燈,把兩瓶水放在劣質的木頭地板上,把窗簾拉開,再把窗戶半開。放了一天的房間在燈光下飄著若隱若現的塵埃。敲了敲阿森的門,沒有回應,我試探性地轉了門把,門沒鎖,我慢慢地將它轉到底,門輕輕的被推開。阿森背對著這個方向窩在床上,滑著手機。空調安靜而有效的運作著,房間像海底一樣安靜。

  「我剛剛做惡夢了。」他依然背對著我。角落的地燈是黃光來源,他深黑色的影子在牆上靜止不動。
  「我去買水,家裡沒水了。」其實沒必要交待為什麼三更半夜我要出門。
  「我在跟一個非常巨大的聲音對話,那個聲音以各種方式要我離開那個地方。」他轉過身來,頭慵懶的摩娑著棉被。「我說我明天天亮就會離開。」
  「你可以不要實現它啊,那只是夢而已。」我無所謂的聳聳肩。
  「說到做到是做人基本道理。」他放下手機,臉整個埋在棉被裡。沈默填滿了房間,累意接著席捲而來。然而累意卻不是睏意。

  「你先去睡吧,你明早還有課不是嗎?」一陣沈默後他開口。
  「那,晚安啦。」我嘆了口氣,站起來,自己的影子搖動著。
  「晚安。」

  

  夜晚慢慢地降落在森林中,白天持續吹拂的風在傍晚時分停下,離河稍遠的人家燈火被逐一點亮。我跟阿森在結束工作後睡了長長的午覺,在日暮時分出門,感受黑夜慢慢的壓在我們肩膀上。

  「這條河是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的。」阿森指著遙遠的山頭,上面蒙著一層灰綠色的薄霧。
  「其實我沒有特別在意,只是他每天都發出像下雨的聲音。」我擦著火柴,湊近嘴邊的煙,吸氣。「然後就不知道要不要穿雨衣出門了每次。」
  「你有想過這條河的源頭長什麼樣子嗎?」阿森也從菸盒裡拿了一支煙。
  「如果今天我往上走了一小段然後發現其實一直是一個大嬸拿著水管在一邊洗著衣服一邊製造出了這條河,我也許會有點失望。」我吐了一口煙。「不過,像今天這樣的天氣。這條河就很不錯。」
  「是啊,月亮都跑到水裡了。」阿森說。河面閃著銀白色的月光,由遠而近在黑夜中給予一絲隱晦的光亮。今晚是個乾爽的秋夜,因為是初秋,空氣中不帶一絲寒氣。幾天沒下雨但水量還很豐沛,深及膝的水平穩地流過鵝卵石地。森林總是可以把雨水暫時留下,再慢慢的給予河。

  「最近有見過鳥嗎?」我很久沒有看到鳥出沒了,夏天明明剛過。「你知道河堤邊的草叢中總會有一些鳥,對吧?」
  「有是有,但從來都不是同一種。」阿森皺了眉頭,抖落一點煙灰。
  「冬天的時候牠們就完全不見了?」
  「所以我說牠們是候鳥嘛。」他挑了挑眉毛。
  「會不會是因為冬天雨越下越少了?」冬天河的水位會明顯的下降。「鳥不喜歡那樣吧。」
  「也許哦。」他皺皺鼻子,表示不以為意。
  「你有見過河完全乾枯的樣子嗎?」
  「沒有。從來沒有。大家都說那是一條永不止息的河。就算再久沒下雨也還是會留下一絲絲水流,一直往森林外的方向流去。」
  「它去哪裡呢?」我往河水的流向看過去,帶著月光的河沒入越漸越濃的黑夜中。
  「是啊,去哪裡呢。」阿森吐了最後一口煙,沈吟了一下。

  

  傍晚回到家,外頭的雨下著。我提著剛買的洗衣精,打開家裡的鐵門,這個時間沒有人在。我看著底下的馬路,從這邊看得到轉彎處的橋。施工因雨延宕,工人們在一旁便利商店的屋簷下喝著維大力抽菸休息,我就那樣隔著鐵窗看著橋。汽車經過時會發出沈靜的引擎聲配合輪胎摩擦潮濕柏油路面的沙沙聲,車燈則會均勻且柔和的分佈在地面和兩邊的路燈柱上;相反地,機車經過則會發出高頻的引擎聲,輪胎的摩擦聲並不明顯,銳利的車燈把路燈柱切成光亮與陰暗兩個部分。我就那樣看了許久,白晝溫軟的天空被夜色緩慢侵蝕,雨始終以一個穩定而安靜的頻率下著。橋面新鋪的柏油均勻的覆上一層透明的積水,在黑暗中被雨滴無聲的破碎,只有路燈能辨認它。

  「有人會來嗎?」鳥在鐵窗外面問。
  「我也不知道。」我手撐著下巴,沒有看牠 。
  「不來了嗎?」鳥繼續追問。
  「好像不會。」
  「不來了啊。」意味是為了打發時間所做的確認。
  「不來了。」
  「可是很多人經過?」他歪了頭。
  「只是經過。」
  「所以沒有人來。」牠終於決定要結束談話了。結論式語氣。
  「沒有人來。」我點了點頭。
  「沒有人來。」他的語尾有點飄,但聽得出是肯定句,曖昧但不到難以辨認的地步。
  「沒有人來。」我抿抿嘴。

  那天晚上,我夢到自己在一個冬天的河邊。兩岸是被秋天染白已久,現今已然乾枯的、整片及腰的芒草,它們被穩定吹送的風吹向了同一邊。河被一座森林環繞,我知道森林裡面有人在看我。不是惡意的監視,那樣的視線並非為了防止我做什麼而存在,就只是單純地觀看而已。我的心中沒有起伏,平靜緩慢地把水舀起,灑在不高的半空中,再看他們落入不斷流逝的河面中。就那樣持續了一陣子。舀了幾次呢?我也說不清楚。現在回憶起來也許只有一次,也許把一大段時間做了概括性的論述。總而言之是一個非常奇怪但又異常平靜的夢。也因為是夢,我的衣褲都已被河水浸濕但並不感覺冷。突然間我的腳踩上了什麼東西。不同於泥濘河床的柔軟,那個東西是堅硬的。一個不規則狀、嵌在泥地裡的鐵或石頭那樣硬質的東西。那東西被我踩到後開始往下陷,像開啟了什麼機關鈕一樣,發出悶悶的「喀」。然後世界就安靜下來了,河水的流動發不出聲音,芒草依然被風吹動,卻像深夜的電子商場裡電視機播著的靜音展示畫面。水位開始慢慢退去,從膝蓋慢慢降到腳踝。

  有東西在門外騷動。我睜開眼,房間一片黑暗。有人在敲門。是阿森。

  「喂,我說你啊,快點開門啊?」他的語氣充滿焦急,「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踩到那個了?喂,你幹嘛不說話?」

  我沒有移動被棉被包住的身體,就那樣聽著那個摩擦聲在黑暗中不斷持續著,像冬天夜晚的末班車在看不見的鐵軌發出遙遠的聲音。黑暗讓四肢逐漸解構,我不再擁有軀體,只剩下自己的意識在空氣中飄動。依然不出聲

  「哎,算了。找我的話我在頂樓。」之後就寂靜無聲了。

  寂靜無聲。我像在先進且安靜的鐵質灰色電梯中等速下降,意識逐漸下沉,然後消失。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大中午了,陽光透過窗簾柔和的灑在床單上,充足的光線把牆壁泛黃的色澤和天花板的斑駁照出輪廓。昨晚的雨好像沒有來過一般,今天是個事不關己的大晴天。路上的人已經開始了他們繁忙的一天,畢竟大部分人都是照著制定好的時間在生活。昨晚的事情是真的嗎?我從床上起身,舒服的深了一個懶腰。好久沒睡得這麼沉了,身體的關節放鬆,肌肉充滿水份,思緒清晰。我往門口的方向走去,昨天阿森說他在頂樓?或那其實也只是夢的一部份?果不其然,沒有人在頂樓,只有樓下阿伯曬的棉被瀟灑的在風中大角度的晃動。陽光刺眼,混凝土製的頂樓地板仍保有些許昨晚的水氣,呈現深灰色。秋天已經正式來臨,從吹到臉上的涼風可以判斷,但因為東北季風尚未帶來烏雲,城市仍被溫暖的陽光蒸騰著。從頂樓可以看到樓下門前的河堤,因為昨晚那場大雨,現在的水量非常豐沛,水聲像雨聲一般,在大晴天中不和諧的行進著。我不禁又重複了一次疑問,昨晚阿森真的有回來而且那樣急切的敲門嗎?我在睡著前都還是獨自在家的。下樓回到屋裡,到他的房間門口試著叫了幾聲,沒有人應門。水聲持續著,那些水命定般地向遠方前進並且注入離這個城市遠得要命的海。阿森的房門一推就開了,房內跟平時一樣維持得非常整潔,床單沒有灰塵,衣服被整齊的摺好並擺在衣櫥裡,木頭地板因為固定的每日清掃所以乾淨平順,地板上的電線經過梳理後有秩序地貼著牆沿。他的窗戶向著早晨的陽光,整個房間的光線飽和得好像此時把窗戶打開的話光便會一瞬間全洩出去般。看起來昨晚沒有人回來的跡象,我索性躺上乾淨整齊的棉被,想著昨晚的夢。昨晚的夢很真實,那片森林裡的河流、陰雨的深秋下午、感受不到冰冷的河水,這些彷彿是從我自身的回憶中被提取出的,而不是從零開始建構的世界。我的手彷彿還可以感覺到河水的觸感,不存在溫度的、純粹物質上滑過我指縫的水。太陽曬著我的臉,暖意明顯,這是屬於真實世界的規則,陽光帶來溫度則河水帶來涼意。早晨過了一半的時候電鈴響了。

  

  我跟阿森起了個大早,在黎明前把例行事務巡了一遍。今天的森林比平常安靜一點。有時候會這樣,所以我們沒有特別在意。

  「不覺得變得更冷了嗎?」阿森把法蘭絨質的襯衫領口翻起。

  我們沒有更多的交談,踩在河裡例行性的挖著淤泥。這是我們主要的工作。把沈積在這條河的淤泥疏通,將他們堆置在河岸兩旁的芒草叢裡,以確保河流一年四季流量順暢,芒草穩定的衰弱接替生長。河岸的芒草在秋天時會開滿白色的花,並在冬天枯萎變黃。它們在春天時看起來就是一般的雜草叢,一直到夏天過後白羽毛般的花才會逐漸在尖端稍稍展開。現在正值工事最繁忙的季節,秋天的芒花開得非常放肆,我們除了要把河中的淤泥清除之外,還得定期把一些芒草拔除並帶到下游燒掉,否則芒花太多會吸引鳥在裡面築巢。森林似乎不喜歡那樣,鳥都是不能留下的,這是我們被告知的。森林的似乎有個規則,每一種鳥都只會出現一次,所以每次看到一隻鳥,都會是第一次且最後一次看到他。阿森說那些是候鳥,但我知道這裡沒有候鳥。我們會一路鏟淤泥直到中午,之後就回到屋裡吃午餐。這間屋子在森林的西邊,只有我跟阿森兩個人居住,跟其他屋子隔了一點路。屋裡除了我跟阿森的房間之外,還有一間現在是儲藏室,過去是擺著兩張床的房間,裡頭面向北邊的那面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戶,幾乎要佔滿整面牆的落地窗,窗框將玻璃分成兩半,但奇怪的是,它並不是能打開的窗戶。所以其實用「窗」來敘述也不太對,應該說是一面大玻璃牆比較合適。

  如同我說過的,我們的工作是清除河裡的淤泥。那樣的泥巴會持續堆積,放著不管的話,會阻礙水流甚至完全將河阻斷。誰也沒有跟我們說過如果哪天我們就這樣放任泥巴繼續堆積會造成什麼後果,那條河的重要性是被根植在比我們的回憶更久以前的事實。回憶,我們也曾聊到過關於回憶的一些事情。一邊鏟著淤泥的時候一邊聊著。

  「你記得最早的事情是什麼?」阿森問我。
  「最早的事情?」
  「就是在所有你忘記的事情之後排在第一個的事情?」他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
  我一邊把鏟子插進土裡,並用右手在柄上壓了一下,以確保那插得夠深。
  「這樣的話,還記得我們一起感冒那次?」
  「那片大玻璃窗,那天透進來的陽光很刺眼。」我的左手握著三分之一處的木柄,右手往下一壓,泥巴順勢被鏟起。「我想看看窗外的那個草地,那天鳥好像有來。但因為陽光太刺眼了,我什麼都看不到。」
  「第一件事?」
  「非常刺眼的陽光。第一件事。」我把一坨泥巴拋到空中,它掉到草叢裡發出「啪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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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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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頁,  1 萬 2 千字,  未說明,  4 個月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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