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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皮  唐楚涵

  一 我的大學

  我在二十歲生日那天決心成為一個流氓,或者說,一個真正的人。我這麼說是因為自大學以來我見到了無數假的人。你當如何在人群中分辨出這些假的人呢?首先你要知道世上有一些問題亙古不變地存在著。按照是否想出了這些問題的標準,我們可以大致將世上的人分為兩派:「大明白派」和「小不懂派」。 「大明白派」往往成為哲學家、科學家、詩人、精神病、和尚、搖滾歌手,或者偷偷溜進你家的胡同兒裡偽裝成耿直有趣的退休王大爺、李大媽。沒有想明白或者壓根兒沒去想過的「小不懂派」又得分成兩撥:一撥承認自己沒弄懂的人是構成這個世界的主體,千百年來,他們只是生活。飲食男女、喜怒哀樂,最後病死或老去。一撥則打死不承認自己沒弄懂,還強迫自己相信自己弄懂了,並且裝腔作勢、指點迷津,這些就是我們所說的「假的人」。

  假的人非常有迷惑性,我只能告訴你你要注意看他們的鼻子,他們鼻孔一般開口向上,下雨的時候往往很不方便。所以市場上還專門出現了一種專門針對假人的「鼻孔傘」。他們往往成為「小不懂派」的領袖,在眾聲的喧嘩中登上高台,「咿咿呀呀」地好似京劇一樣唱戲。「大明白派」站在最後觀看,偶爾笑著鼓鼓掌,幾個興致好的還上去和他們和一曲。雖然假人比例很低,但絕對數量還是不少的,而且近年來南方連年豐收,大家都吃飽了飯,他們還有了增多的趨勢。你進了大學或者別的一些鑲了金的門裡,總是能撞見很多的。

  那個時候我還在北方一座塵霾漫天的城市裡的一所工業大學裡念大三,學習著如何創造更多塵霾的偉大知識。在我已有的短暫人生中,我也曾受過不少假人的蠱惑,迷迷糊糊走過許多愚蠢的路,把周遭四面日光變成黑夜。終於有一天我在無邊暗夜中的一個下午,在天台上抽煙時看到一隻鴿子,日光才忽而又重新回到了我的生命中。我從來沒有那麼渴望成為一隻飛鳥。從此之後我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化學樓三層的露天台階上曬太陽,有時候喝那種俄羅斯產的黃褐色的甜味啤酒。我在等待再遇那隻鴿子,但它就像偉大禪師頓悟那一刻閃過的靈光一樣,再沒來過。但我不急。

  當我在那裡喝酒的時候,對面的藝術樓時時傳來狂熱的鋼琴聲,學舞蹈的姑娘高昂著脖子,踮著腳,像天鵝一樣。假人混雜在別的人中間,熙熙攘攘地走過北方的七月。人與人之間親熱地說著話,但他們其實根本聽不懂對方的語言。家屬區裡面,人們有序地登上班車,開往郊區去追悼剛剛謝世的老教授。悼詞總是千篇一律的。同時新教授的家裡第一個兒子降生了,親戚們熱鬧地起著名字。名字總是千篇一律的。兩樓之間的楊樹已經榮衰了兩次,乾爽透徹的風在其間盤旋而過。蜉蝣和蟬還在唱歌,我已曾見過它們的父親和爺爺。而我還是這麼年輕,還是穿著有​9​個口袋的褲子和被洗掉了所有圖案的青白色​T​恤。二十歲的年紀上,時間好像從來不曾流逝。

  但我在一個八月的凌晨忽然感覺到時間飛速的流動。那麼洶湧,在停滯間飛馳,像海潮一樣把我拍醒。電話那頭,蘇鵬的聲音和夜色一樣含混不清。

  每個人都有個名字裡面帶個什麼鵬的朋友。有時候是大鵬,有時候是鯤鵬,有時候就像這樣只叫鵬。人總是不想當人,總想成為別的什麼東西。坐在開往極樂城的高鐵上,蘇鵬的前二十九年像流水一樣從我腦子裡劃過,無比輕巧。

  蘇鵬二十九歲了。他已經在工業大學裡生活了二十九年。他的老爹在建國初期自以為把握住了社會風潮,果斷投身工業研究。幾十年來最大的成果就是把自己倒騰得看上去是個院士:瀟灑的銀邊眼鏡、瀟灑的禿頭、瀟灑的日理萬機。可惜只是看上去而已,他至今還是個講師,更可惜的是今天社會風潮變了。但蘇父執著於第一個「可惜」,一心想把蘇鵬培養成一個教授。於是附屬幼兒園、附小、附中、本科、碩士、博士,換言之,蘇鵬的童年、獎狀、打架、叛逆、初吻、初夜、從輕狂少年到一個明白生存重壓的沉重的男人,都是在這個0.​6​平方公里大小、沒山沒水、一覽無遺的地方度過的。他也本有機會去別的地方,但都以蘇父在此地有些關係,便於各方面照顧為由留下了。

  我進來的時候,他正好做我的輔導員。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謙卑的輔導員。開學第一天他來視察寢室。我進屋,把書包往床上一扔,只見一個面相老成的小個子對我鞠了一躬:「青皮兄好。抽煙嗎?」我揮揮手,說兄弟們,我已經把這周圍的網吧、酒吧、大保健都摸清楚了,今晚走一波,大家互相慢慢認識認識。小個子有點尷尬地慢慢挪了出去。然後有人對我說剛剛走出去的就是輔導員。一時間寢室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但無論如何,最終我和蘇鵬成為了朋友。這也就是他會在吃了十五倍劑量的抗抑鬱藥,奔赴極樂城的中心廣場,準備去死的途中反悔,打電話讓我救他的原因。為什麼不首先打給他的父母,我不知道。不遠百里去死在這世界的心臟中,蘇鵬從來沒做過這麼龐克的事。

  我坐在 ICU 的外面的長椅上。醫生過來向我解釋,是因為抑鬱症。

  那抑鬱症又是從哪裡來的呢?我想,大概是來自悠遠的雲朵之間。這樣,無數的空中樓閣、無數無因無果的罪孽被地上的人推上天后,就有了落腳的地方。

  蘇鵬的手機握在我的手裡。社交軟件還沒關,此刻四面八方的信息湧進來,但我一句也看不懂,黑魆魆、亮閃閃的一片,忽而變成了一片蚊子,圍住我,有節奏地轟鳴。我想要驅散它們,手忙腳亂間又碰到蘇鵬的手機屏幕,播放器裡暫停著的音樂又重新播放起來。一時間,一脈荒唐又悲涼的聲音響徹了,這個古老國家的古老都城漸漸破曉時分的整個上空。

  「一群豬啊飛上了天,
  一群海盜淹死在沙灘。
  我的兒子被做成了金錢,
  搖曳的花枯萎在河岸。」


  
  二 出豬城記

  蘇鵬沒有死,但也沒有醒來,平靜地躺在床上,陰陽二界間徘徊。他的父母和胖胖的未婚妻趕來了之後,我就離開了,回到了工業大學。蘇鵬的自殺未遂使我的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憤怒。我在大街上疾速地行走,逆著人群,肆無忌憚地和往來的人發生衝撞。在被撞的人對我怒目而視以前,迅速地先瞪他一眼。有的人被我一瞪,緊張地繼續扭頭走路;有的人也回瞪我一眼,嘴裡絮絮叨叨罵罵咧咧地走開了;但也總有和我一樣的人。很快,我就被打了。鼻血流過了嘴巴,一股鐵鏽味。頓時,那種憤怒被消解了,我只覺得很痛快。那個人只有眼眶下面留下了微微的瘀青。他很大方地對我說,我送你去醫院吧。我揮揮手說不用。他拍著我的肩膀,很理解的樣子,說:「我也總有這麼些時候。」

  回到宿舍,我才發現已有幾天沒闔眼了,深重的疲憊席捲了上來,我大睡了一場。在我大睡的時候,北方的冬天悄然而至。白晝越來越短了。時間也在加速流動,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我有時醒來,只看到外面先是黑夜,然後短促的白晝,繼而又是黑夜。很快黑夜也越來越短了,白晝則變成了相機上的閃光燈。我翻個身,又繼續睡去。

  我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對時間沒有了感覺。外面看上去似乎正是清晨。我決定去吃點早餐。

  走到食堂門口,一隻粉色小豬對著我迎面走來。它身上披著塊髒兮兮的抹布,抹布上面印著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我定睛一看,是「supreme」。我心中正稱奇,粉色小豬卻開了口:「青皮,該去大禮堂開會啦。」我的腦中頓時一聲爆炸,這是我們班上的「安潔莉娜」。我站在那沉思半晌,還是沒能想起她的中文名字,因為她平時只許我們叫她英文名。不過我似乎更應該首先考慮清楚,為什麼她變成了一隻豬。安潔莉娜卻一副非常自然的樣子,鼻腔中發出低沉的哄哄聲,似乎沒有意識到她自己身上的變化。

  我跟著安潔莉娜向禮堂走去,學校依舊是那個學校,一路上我卻經過了更多的豬。它們熙熙攘攘地從大街上穿流而過,身上搭著不同成色的泥巴、漁網、或者抹布,有時互相之間還停下來打個招呼。也有不少豬和氣地向我問好,絲毫沒有把我當成—— 或者意識到—— 是個異類。它們身上都蓋著紅色藍色的章,上面印著除了產地、「疫檢合格」之外還有「小奶豬」、「悶騷豬」、「油膩中年豬」、「高富豬」、 「社會豬」、「交際豬」之類的字。蓋有相同戳子的豬見了面總要親熱地蹭蹭。

  我仔細地分辨,將認識我的豬與我過去認識的人一一對應。它們大多都保持著原來的特徵。比如我的室友肥爺現在變成了一頭小山那麼高的豬,我風騷的前女友臉上塗著些白油漆似的東西,和它的身體在色彩上形成了明顯的分異,見到我時,依舊將現在已短得不存在的脖子向旁邊一扭。看自行車的保安兄弟向來與我相熟,見到我時高興地將兩隻前蹄往兩邊一張,頭貼在地上向我問好。不過我悲傷地發現—— 假人變成的豬混雜在豬群中,已經令我分辨不出來了—— 畢竟大家都已經變成了豬啊。可是我向街邊玻璃裡一望—— 偏偏我還是個人。

  到了禮堂,台上拉個橫幅:「熱烈歡迎豬無能先生全國高校巡迴講座來到​X​工大」,橫幅下面布幕上的 PPT 打著演講題目:「如何成為名牌豬」。熱烈的掌聲中,豬無能登場了,這是一頭與眾不同的豬。與眾不同在它身上披著的是一張蜘蛛網,蜘蛛網上的紋路正好構成三個大字:「名牌豬」!它張開嘴,發出一陣我聽不懂的像是敲鐵皮鼓一樣的聲音。噢,演講開始了。

  豬無能的演講持續了57 個小時,我在第35 小時偷偷離開。其間台下一直亂哄哄的,有的豬在聊著天,有的豬打起了牌,以胡蘿蔔作為賭注,還有的豬找了一摞報紙,鋪在椅子底下,哼哼唧唧睡著了。賣油炸胡蘿蔔和紅薯冰淇淋的小販穿行其間。持續57 個小時的噪音,看得出來,這對哪頭豬來說都是一種折磨,其間還有三五頭豬不堪其擾倒了下去。但竟沒有一頭豬離開。豬們都堅韌而溫和接受了這種安排:豬畢竟是豬啊。

  我偷偷溜出去的時候,忍不住問了安潔莉娜一句:「這豬無能到底是誰啊?為什麼我們要聽他演講?」她說:「它是名牌豬啊。它的父親很厲害。它身上的那張蜘蛛網就是它父親找了兩千多只蜘蛛花了兩年多給他織的。」 「我知道了—— 可是,那它自己到底算個什麼東西?」安潔莉娜張張不解的,貼著假睫毛的大眼睛,望望我,還是對我說:「它是一隻名牌豬。」

  我的朋友們都變成了豬。我周圍的人都變成了豬。這座城市裡的人都變成了豬。我逐漸意識到這些事實之後,感到有點惆悵孤單:為什麼我沒有也一同變成一隻豬呢?說實話,對此事,我是毫不介意的,做豬有哪裡不好呢?我知道這個觀念並不適用於每個人,簡直是個流氓邏輯。因為同理還可以得出:過去有哪裡不好呢?未來有哪裡好呢?往上走有哪裡好呢?往下走又有哪裡不好呢?如此種種想法,當然是不正確的,當然是應當被消滅的。但我不得不很羞愧地說,作為所認識的範圍內,唯一沒有變成豬的人,如今我有的只是某種被遺棄的不快。

  我同時也開始仔細考慮是否應該離開豬城,去找找看還有沒有其他人類。但我很快否定了這種想法。其根源在於我尚未拿到我的畢業證書。這是很重要的一點。人總是先要吃飯,再能談其他的。畢業證書能讓我吃上飯,而我此時離開了就意味著放棄了前兩三年在學校花的功夫—— 雖然這些功夫大多是在天台上喝甜啤酒。再者,正如我前面講到,我的豬友們對我總是很溫和,大家都客客氣氣。它們大都容許別人(或別豬)對它們的一點冒犯。豬們的脾氣可比人好多啦。換言之,這是一個「溫柔鄉」,我們總是不願意主動離開溫柔鄉的。

  可後來發生的一些事讓我慢慢察覺到,豬城其實總歸還是不適合人來居住的。在生活習慣上我總與大傢伙兒顯得格格不入,造成了一些麻煩。拿最簡單的說吧,變成豬後大家在飲食習慣上有了變化。第一就是吃得很多。第二就是只愛吃些剩菜葉、玉米棒子、車軲轆菜、爛土豆之類的東西,吃魚只吃魚骨頭。第三它們還個個都是上了兩三百斤的大胖子,身強力壯。這就造成了,每次吃飯時,我往往難以在和豬群的素食爭搶中取得勝利。餐餐只能吃些它們不愛吃的肉啊、鮑魚啊、雞鴨啊一類的東西,以及大量沒有骨頭的魚肉。這些東西搭配著吃吃還好,但單只吃它們的話,兩三個月下來吃得我喉嚨直冒油,同時又乾得要命,血脂血壓血糖急劇飆升,非常不健康。再者,也沒有人(豬)來為我做我喜歡的松鼠鱖魚、麻辣火鍋之類的東西了。大家都喜歡的新式吃法是將所有生東西、剩東西、爛
  東西埋在一個大缸裡,叫它燜得微微發臭了再吃。很顯然,這種吃法是不適宜一個正常的花季男性人類的。甚至我寫到這裡時,那種回想起來的味道都令我乾嘔了數次。

  又比如說,變成豬了以後,似乎大家腦子裡的自我控制(或自我保護)機制的能力被大大削弱了。看電視的豬可以呆呆地坐在電視機面前好幾天,直到電視機上放的一束鬱金香變成了「生煎鬱金香」;做愛的豬可以停停歇歇連續做好幾天的愛,直到射出的精液最後稀成了水;逛街的豬也可以在商場走到鞋底被完全磨光而渾然不知。打遊戲的豬,則因為在之前作為人時就能堅持好幾天,而今更是厲害,少則二十天,多則幾個月。而連續奮戰一年的某位「豬神」,被大家贈與雅號:年豬。最後市政府還為此出台了舉措:各大娛樂場所必須徹夜通明,日曆上三天併為一天。

  但豬也不是鐵打的啊,於是死亡事件數量大大上升。一隻隻死於縱慾過度的豬被從床上搬下來、從網吧裡搬出來、從 KTV、電影院裡搬出來、從餐桌前搬出來,被送到殯儀館裡火化。此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但凡死於此類事件的豬,唯有心臟都火化不了,從焚化爐裡拿出來的時候,舍利子似的,硬梆梆的。最後墓地裡都埋不下啦,大量的鐵心臟被丟在了路邊,堆積如山。山的一邊,有情豬依然在床上怒吼,玩手機的豬依舊盯著手機。

  如此種種新的生活習慣,讓非豬的我感到頗為不適。我最終決定在一個冬日的晚夜逃離豬城。我背著背包在夜色掩護下來到東城牆前,城牆高兩米,上面就接著佔據了整個天空的巨大的紅色月亮,外面是大片收割完畢正值休耕期的玉米地。城牆上兩個拿著箭的豬在執守。

  城牆雖只有兩米,可也跳不過去。我正想找個狗洞之類的地方鑽出去。不行的話我還帶了鏟子。不料豬哨兵已經發現了我,向我問話,它說:

  「空空弟夢咦阿弟鬥尼嘎。」

  媽的我又聽不懂它們的話了。我鼓起勇氣抬起頭,也學著它,「嘎嘎東米黃叫膩可叮嘚嘚叭」,亂說了一通。

  豬哨兵竟然對我笑了笑,豎起大拇指,好像聽懂了我的話。我暗自思忖,看來,已被它們發現,事已至此,今晚要關派出所了。可萬一到了派出所我還聽不懂警察問話怎麼辦?

  吱—— 呀,緩緩間,城門在我眼前打開了。我還沒想清楚怎麼回事,我的雙腿就帶著我飛奔出城,直到看到火車站的燈光才慢慢放緩。

  城牆的外面就是火車站,從那裡,我可以去到這片大陸的任何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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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皮      
版權聲明 : 
僅可閱讀,未經許可,不得複製他用 ?
文體類型 : 
短篇小說  
作品進度 : 
3 頁,  1 萬 5 千字,  未說明,  3 個月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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