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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牙  朱喆晨

  我算是長比較矮的那種,從小就長得慢,班級大合照時就顯出我的身高問題,還瘦。我媽很擔心個子的問題,雖然跟很多同學比起來,我沒那麼矮,但因為表兄姊們都生得高挑健康,我卻是出生就住在保溫箱一陣子才抱出來。

  親戚說等到我國中時再給我補帖就好了,一週喝下一鍋,喝幾個月,沒多久就能看出成效。於是我媽的擔憂就先懸置在一旁,再說,我個子不高,該有的發育還是有,頭腦也挺聰明,沒什麼問題。

  我的牙齒都在準確的年齡週期掉落,而且換得無痛無癢,根本沒有成長的換季感。營養午餐吃到一半覺得有個東西咬不斷,吐出來是混著一絲血的門牙。我給老師看,她叫我拿回家放在枕頭下,早上醒來可以換一塊錢。我回家給我媽看了,她那時在當什麼圖書館館員,負責兒童區,她平時蠻理性的,但對這種懷著幻想的童夢都是抱持著正面、鼓勵的心態。我早上醒來時,枕頭下真的有一塊錢,我把那一塊錢投進存錢筒裡。其實我以為我是掉門牙,我是說,那麼大顆的牙齒,不是應該給大一點的錢嗎?比如五塊錢。當然我沒對我媽這麼說,她那時覺得給我十塊我一定就野了。

  對於小時候的事我記得很清楚,但我其他的表兄弟姊妹卻不是這樣,他們對自己小時候做過什麼糗事或大事都毫無印象,甚至還頻頻問我這是真的嗎?天知道,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我對自己的事倒是記得一清二楚。我想也許是因為我沒有兄弟姊妹,就算記錯了也沒人跳出來指正,就任由錯誤的記憶延續。而爸媽都在上班,更不可能記得我所有事,說真的,我認為他們記得我何時學會游泳就夠了,畢竟是他們親自教的。

  有次我問我媽,以前我有沒有所謂「幻想朋友」時,她說我怎麼可能有,有她就要帶我去看醫生了,我的朋友只有那些不會說人話的動物娃娃。我們現在時不時還會討論小時候的事,想確定一下我的童年究竟跟別人有什麼一樣的。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沒有兄弟姊妹,還有點認生。

  小學三年級時,禮拜三下午就回家了,那天我媽是開車來的,在中年級家長接送區那等我。她告訴我,我們現在要去接一個人。她的語氣很慎重,好像要告訴我一件大事,想叮嚀我別亂講話,但又不能透露太多細節。她戴著無框眼鏡,因為前一副被壓壞了,只好先戴眼鏡行給她的備用眼鏡。我不太愛無框眼鏡,看起來不太像平時的媽媽。總之,我坐上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我們開上高速公路。

  我媽老了還是跟以前一樣,講話語氣平平順順的,一點波瀾也沒有,只不過她現在會抽一點涼菸,還會問我要不要抽。我拒絕了,從小就對菸味極度敏感,怎麼可能自己抽。她以前不會這樣的,只能說人都會變。現在回想起來,那天她開車來接我時,就和現在抽著菸講話的感覺相同,嘴裡除了話以外還混著別的東西,但摸不清。

  禮拜三下午沒什麼車,我們很快就下交流道,下來之後才是開始。她說我們要走一段路,開了冷氣要我放點歌,所以我放了表姊給我的張韶涵。她說等等我們要接的那個人,是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女孩,叫珊珊。我瞇著眼,又問她一次叫什麼。她說:「珊珊」。這跟我的名字「杉」唸起來同音,感覺很怪。講完名字後,我媽等不及進入下一個環節,似乎這才是重點。她要我聽好了,珊珊家裡情況比較特殊,所以要來我們家住一陣子。多久?不知道,說不定超過半年,甚至一年。

  「所以多特殊?」我問。

  「我講了妳也聽不懂,」她說,「妳只要知道她叫珊珊就好。她會轉去你們學校,但不會跟妳同班。以後她會跟妳住同一間房,我們接她之後要去買一塊新的床墊。」

  儘管我爸媽很努力要給珊珊一個「平等」、「公正」的環境,但他們不可能再買一張新的單人床,而且他們也沒計畫要再生一個。所以得出來的折衷結論是,給珊珊一塊好的床墊,柔軟舒服的枕頭,冬暖夏涼都必備的兩件棉被,還有一雙好穿的拖鞋。

  珊珊是媽媽好友的女兒,母親跟人跑了,聽說珊珊的母親在一間餐廳工作,某天早上去上班後,就再也沒回家了,那天主廚也沒出現在餐廳。珊珊家人推定大概就是那個主廚拐跑珊珊母親的,但這是半年前的事了。珊珊的父親(也就是我媽的朋友)繳不出房貸,少了一份薪水,他們家境陷入吃緊的狀態,脫手掉房子,找一間很小的公寓住。但父親早出晚歸,安親班也沒辦法到晚上十點還繼續顧孩子,所以找了朋友幫忙。

  媽說,每個月珊珊的父親都會轉一筆女兒的生活費過來,我們就負責照料她。我點點頭,沒發表任何意見,因為這時講什麼話都不對。媽要我好好跟她相處,我是獨生女,驕縱慣了,剛開始一定會產生很多磨擦,她要我學著長大點,從現在開始要事事實踐「分享」,從碗筷和房間開始。

  聽大人在客廳你一言我一語的,珊珊才從房間出來,說是房間──也不大準確,很顯然那原本是一個儲藏室,一個有窗戶的儲藏室。她長得很……漂亮?我不會形容,以小學生的眼光來講,那是一個尚未懂美醜之前的孩子,所見過最美麗的人,簡而言之,就是一種絕對的美,但她的表情卻讓這份美顯得有點愚蠢。她比我高一點,跑出來客廳就衝往爸爸身邊撒嬌。在她爸爸的提醒之下,才向我們母女打了招呼。

  「她有點單純,」珊珊的爸爸說,「跟可杉比起來,珊珊比較憨一點,看跟著可杉會不會懂一點禮貌。」

  我不太懂那是褒還是貶,但我媽說,「跟著蔡可杉只會學到頂嘴,不要學,單純一點還比較好。」

  我對這話沒有表示抗議,因為我也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只隱約知道我有時回話時媽都會很生氣,要我別再講話了,讓她氣到快腦溢血。也是吧,雖然身邊沒有兄弟姊妹,但我挺會說話的,老師的期末評語也常常有「可杉很聰明伶俐,伶牙俐齒的」。

  珊珊的爸爸又說,「不會啊,珊珊都不太會講話,在學校也很內向,要人家搭話才會講,可杉都自動自發叫叔叔多有禮貌。」

  我知道他是在稱讚我,所以笑了一下,露出我白亮白亮的兩排牙齒。新長的門牙又硬又白,旁邊的犬齒已經有點鬆脫了,我還在等哪天咬餅乾時會自動掉下來。珊珊的爸爸看到,就回到大人的話題裡,說珊珊連門牙都還沒換好,讓他很擔心。我媽卻回一句「蔡可杉還不是沒長高,急什麼」,讓我不得不在眾人面前白她一眼。

  珊珊的門牙是最近才掉的,一張開嘴就是空空的一塊,連冒牙也沒有跡象。我的已經換完準備換下一批了。然後,他們打包好珊珊的行李,一袋一袋搬上車,粉紅色、黑色的大包包放進後車廂,珊珊自己揹著一個米妮的後背包,她坐在後座後,我回到自己的副駕駛座,卻被媽趕去坐後面。

  媽是那種很相信「平等」和「愛」的人,而她也的確是這樣的人。在家裡,無論是我還是爸,都享有同等的愛,不會因為是丈夫或孩子就得到更多的愛。她就像李爾王裡的寇蒂莉亞,愛誰都不多也不少,不偏心。但她也時常有愛心氾濫的時候,會撿回、餵養被拋棄的貓狗直到牠們死亡,而牠們被拋棄的時候也多半是一腳踏進棺材了。這次接回珊珊也是。我就不懂為什麼爸也答應了,但他工作忙,每天在台灣、外島間飛來飛去,也沒時間思考吧。

  我問珊珊,妳爸爸是做什麼的。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要用什麼句子來形容,而她也不知道那叫什麼,最後只說她爸爸是修機器的,在一間賣電器的店上班。我說我爸是機師,常飛台灣跟澎湖,雖然我只去過一次澎湖,而且是搭船去的。

  珊珊問我是幾班的。我說七班。
  我是十二班。她說。
  偶數班的喔,那我們閱讀課就碰不到了。
  什麼是閱讀課?
  就是有兩節課的時間去圖書館看書。這個不是每間學校都有的嗎?
  看書?有嗎?
  對,看書,看漫畫,看鬼故事或是《小學生最想知道的一百個答案》。
  那是什麼?
  妳不知道嗎?就是一本會講很多東西的書。
  我不知道。我們以前沒閱讀課。我也沒讀過那個。
  她講話的速度有點慢,每一句話都想了一下才回答我。而且句子與句子間都會停留一小段空隙,好像她要花點時間才能消化我五秒前說的話。媽專心在聽警廣確認路況,因為下班時間到了,開始塞車,我們花了兩倍的時間才回到家。而這一路上,我問了珊珊很多問題,她則是維持那個樣子,在回答我之前,眼睛都滾來滾去的,像打著燈在腦袋裡尋找詞語。

  要分房間的一半給她著實令我難受,而這正是我媽要實行的「分享」教育,我無可反抗,至少不是分我的床。珊珊睡在一張看起來很好躺的床墊,她還帶了自己的玩偶來,是一隻小女孩布偶,黑黑的大鈕扣眼睛讓我打了個冷顫,因此每天入睡時我都會看那隻布偶朝向哪,來決定我睡的方向。我跟珊珊還沒培養好感情,隔天一早就要起床準備上學。她十二班在這排的尾,而我七班則在頭。媽向十二班的班導交代了一些事,然後就放著我們回去上班了。

  珊珊和我也不怎麼熟,但,我就是她在這個陌生之地最親近的人了。所以她下課時不是待在教室發呆畫圖,就是來七班找我。同學問我珊珊是誰?為什麼以前都沒看過她?我不知道怎麼講,因為媽叫我不准亂講話,以免珊珊被欺負。

  為什麼被欺負?我隱約是知道的,但無法確定,也只好聽媽媽的話什麼都別講,就說珊珊父母「這段時間」沒辦法照顧她,所以來我們家住,「跟我一起玩」。同學們也不太明白,就點點頭說喔原來是這樣啊。

  其實珊珊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晚上她父親打電話給她時,她還是會問所以媽媽什麼時候回家,而電話那頭的人總是支支吾吾說不出口,安慰她一下就說再見了。我心裡也沒想什麼,倒是媽聽到珊珊問這句話時,原本還在說笑的嘴,會瞬間壓扁,似乎她在告訴自己這時不該再笑了。

  珊珊說她以前都是自己走路去上學的,為什麼我不走路?對於這個問題,我也一直想問,因為朋友們也是自己結伴走回家的,而且我知道回家有條捷徑,只有十分鐘多的路程。但媽說因為要回我們家時,勢必會經過一條小路,那條小路有戶農家,養了幾隻狗。雖然狗都是馴養過的動物,但那些狗是養來阻擋壞人的,她會怕我們那麼小,不懂得怎麼跟狗相處,甚至惹怒牠們。珊珊聽了之後,臉色變得鐵青。不過我知道,不看牠們、不要理會牠們、不能露出害怕的樣子最重要。

  開始了同儕,或者說,「有手足的生活」後,我覺得人生劇變的程度不亞於童話故事的主角們。不像多一個姊妹反而像多一個朋友,但是朋友與我住在同一間房裡,和我、我爸媽一起生活,就很奇怪。由於珊珊的家庭特殊,媽媽有時忘記自己的平等原則,給她多點「甜頭」和「福利」,但又不讓我們發現。我們一起去逛百貨公司時,她會說「因為妳爸爸說他不太會挑衣服,所以就讓阿姨來選漂亮的給妳」,然後連挑了三、四件放在櫃台上。

  我倒是不太擔心,因為爸媽就只寵我一個,珊珊也不真的是我們家的小孩,況且那還是她父親吩咐的,塞錢給媽要她幫珊珊挑點衣服。而珊珊傻歸傻,還是有情有義的孩子,也不會太黏人,所以我們在學校時,下課也會一起去遊樂場玩。因為她長得漂亮,自然受到很多人的歡迎,小男生小女生都沒什麼心眼,只是覺得她長得好像很好看,雖內向,但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她笑起來會露出空空的上排牙齒,看起來更可愛了、更憨了。

  說到牙齒,我有時會好奇牙仙子、聖誕老人這種東西究竟是為何而生的。那個年紀的我也相信我,還以為牙仙子真的偷偷把我的頭抬起,在枕頭下塞一塊錢;聖誕節時,我放了一隻襪子在窗邊,隔天醒來拿出一包想要的狗狗模型玩具,就和我那黏得死死的許願信上要求得如出一轍。不過現在看來,只是我黏信的技術太爛,以至於我媽拆開又重黏後,我是一點也沒發現。

  我問珊珊她收過牙仙子或聖誕老人的禮物嗎?她說有,但後來就發現是爸爸了。

  噢,這樣啊。

  知道了這件事後,我有點兒挫敗,開始胡思亂想,猜想會不會我的牙仙子和聖誕老人也是媽媽。在我陷入深沉睡眠的時候,牙仙子偷偷把我的頭抬起,將一塊錢塞在枕頭下。我問她有沒有帶著牙齒,想要驗證這不是幻想,但她說牙齒已經交給爸爸收好了。好吧,我只能等我的犬齒換掉,才能證明真的有牙仙子的存在。

  珊珊就是我一個現成的朋友,不用付出心力培養友情,她住我家,與我分一間房,一起上學放學吃點心,自然要與我好,而且,她永遠沒有自己的意見,就算我把用剩的色鉛筆給她,她也心甘情願。有人問我珊珊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住我家,我都噤口不談,媽交代過的。她會對我說自己的事,但會略過她母親的部份,不知道是不想講,還是不想對我講。但那件事,想必她自己也知道是不怎麼光彩,也就不會提起。

  有時我會到爸媽的房間去,讓珊珊一個人在房裡讀書。媽常要我說話小心點,因為珊珊很可能在我們家住上好長一段時間,她母親前些日子才寄離婚協議書給她父親,但堅決不碰面,只要他簽了再寄回去。父親打電話過去,想問她還要不要顧女兒,但電話被設為拒接。於是他用岳母家的電話打,才終於聽到,母親對女兒是怎麼想的。珊珊做的卡片她沒收到。那還是用掛號寄的。

  聽到了這些祕密後,我不禁對珊珊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那是什麼?同情?不。憐惜?不是。那是一種,在我八歲多人生中,第一次出現的心情,我甚至也沒在課本上或故事裡讀過,也沒聽大人講過,這種心情。我只是覺得,另一個人的人生就這樣,活生生地在我房間裡上演,她人生中的一個階段,就在我的房裡,也在我的人生裡。

  周末回外婆家時,珊珊也會一起來(不然她還能去哪?),外婆也知道一點珊珊的事,但她從未在我面前提起,只有在我與珊珊去外頭玩時與媽媽交頭接耳。表姊也會找她一起玩,我們的滑板車上也有珊珊的鞋印了,閣樓的商店遊戲她擔任蔬菜店的老闆,閃電DD 她玩得很差但很開心。

  表姊問我她是誰,我只說她是來我們家借住一陣子的人,沒說原因。表姊大我三歲,在八歲的我眼中,她表現出來的樣子就是個成熟、有想法的人,相比之下,滑板車踩好幾次還會滑倒的珊珊真遲鈍。表姊點點頭,好像充分理解了她的狀況,然後又像平時那樣帶我們玩。

  冬天到來,珊珊添了一批新冬裝,和我的一模一樣,只是顏色不同。我覺得有點彆扭,因為我們也不是雙胞胎或姊妹,為何要這樣挑衣服。但店員看我們從試穿間出來後,都說兩人穿一樣的多可愛。珊珊沒意見,她只說衣服很漂亮。而我在她去廁所時,向媽抱怨沒必要給我們添完全相同的衣服,連鞋子的款式都不放過。為了直笛比賽,我要買一雙新的皮鞋,舊的已經發了霉,尺寸還太小。我選了一雙有綁帶的瑪麗珍鞋,是亮黑的,穿著柔軟舒服。但媽看我穿完後,馬上對珊珊說她也該有雙正式的皮鞋。

  「但是她又沒要比賽。」我說。三年級的參賽人選是由音樂老師挑選的,每班都挑一、兩個,珊珊連直笛都不太喜歡。
  「誰說比賽才可以穿皮鞋?」媽說,「每個人都該有雙正式的鞋子,好出席各種場合,婚喪喜慶和比賽、音樂會都可以。」
  「好喔──」我吐一個長氣,說。那語氣好像有點惹惱媽了。
  「妳喜歡什麼顏色?」媽轉頭問珊珊,「白還是黑?」
  「白。」珊珊說,「喜歡白色。」
  「珊珊的腳比較大,拿大半號的吧,」媽對店員說,「有沒有白色的?」

  好喔──好喔──當時我心中只迴響著這句話,讓自己牢牢記住媽這個不合理的公平原則。我覺得她實在太寵珊珊了。

  珊珊又不是斷手斷腳或是死了爸媽,在我看來她只是一個媽媽不見的人,誰知道她媽會不會有天突然跑回來──這個想法很蠢,而且還很不厚道,但當時的我是認真的。買完鞋後,珊珊接過鞋盒,笑著對媽說謝謝阿姨。

  我覺得媽不過是扮演一個好阿姨扮演上癮了。我猜是因為她很寂寞,不是因為爸不在身邊,也不是因為我和珊珊一天有好幾小時在學校。她的寂寞是那種,即使身邊有我與爸,有朋友,有親人,依然會盤旋在她頭上的寂寞。圖書館員的工作千篇一律,她不是追求變化的人,但久了也有點膩,而且覺得沒出息。有陣子我看她在讀公關行銷一類的書,還認真地做筆記,我有偷拿來看,上面標示的重點一個字都沒讀懂,但她另外寫了一些話,可能是隨手寫上的吧,似乎都在講她的煩惱。

  這些話她從沒對其他人講過,更不會對爸講。總之,我後來問她為什麼不轉職?不是對公關有興趣嗎?
  「忘了,」她說,「要轉職很累,妳那時是需要緊緊顧的年紀,沒辦法說辭就辭。」
  「珊珊也是啊,」我說,「她爸卻還是丟給妳了。」
  「他顧不好,我知道他顧不好,看看他,連衣服也不會買。」
  後來我知道,在我出生前,她曾懷過一胎,但因為出意外流產了。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就沒了。我很想問,那是出於補償心理嗎?最終還是沒問,我覺得那是不該問的。珊珊的出現或許能彌補那個空位,一陣子吧,因為珊珊最終還是要走的。

  晚上吃飯時,我覺得有個奇怪的東西在嘴裡翻攪,不是米飯,也不是蘆筍,我想是有什麼混進菜裡了,捏出來一看,是一顆混著斑斑血絲的牙齒。珊珊看我從嘴裡拿出牙齒來,立刻轉頭大叫我媽,要她來看看。那是一顆犬齒,尾端較其他牙齒尖,但因為是乳牙,和一般的犬齒還是有差。珊珊要我晚上把牙齒放在枕頭下,她想看,牙仙子是怎麼把牙齒換成錢的。我以為她早就不相信這套了,沒想到她滿心期待地要我放。

  那天晚上我特地將牙齒放在夾鏈袋裡,好好地壓在枕下。隔天有直笛比賽,早上到學校後馬上就要上遊覽車出去,我得早點睡。媽給了我幾包餅乾在路上分同學一起吃,珊珊看我把那些東西收拾進包包裡,問我直笛比賽什麼時候回來,還問我是不是要到大禮堂去表演。我隨便應了她幾句,就說我要早點睡覺了,這樣牙仙子才會來。她笑嘻嘻地說好。

  隔天一早,我掀開枕頭,期待這次會有五塊錢,因為那可是犬齒耶!比其他牙齒還尖,更特別。但枕頭下只有一包被夾鏈袋包起的牙齒,完好如初,和昨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我在刷牙之前就問媽,到底牙仙子去哪了,怎麼昨晚沒來。

  「太忙了吧,」媽說,「說不定昨天也有好多人掉牙,妳要她挨家挨戶去換錢太勉強了。」然後她要我快去刷牙換衣服,今天要穿制服上台,還給了我一雙荷葉邊的白襪子,配著黑皮鞋穿。早餐是吐司夾荷包蛋,媽怕準備果醬吐司,我會手殘把果醬沾到衣服上。特別的是,今天珊珊也穿了一雙粉紅色的荷葉邊短襪。我看著她短襪,覺得她那雙比我的好看,我的是繡藍邊,她的是繡白邊。出門時,她換上那雙新的白皮鞋。我問她幹嘛要穿皮鞋,她說因為我穿了,她也想穿啊。

  事實上,我不希望珊珊什麼都跟我一樣,這很明顯,而我相信媽她一定看得出來。小孩子心裡在想什麼,大人還是能略猜出一二。但我入選直笛比賽,她沒有,我就不再多說了,更何況在我問珊珊為何要與我穿得一樣時,媽叫我快點上車。

  我和班上一個叫徐河晏的男生一起被選進直笛比賽,平時我們不太會說話,只有在團練時會講上一、兩句,因為其他班的人我們都不認識。他的直笛吹得不比我好,可是總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和其他人比起來有點老成,但我想他只是不擅長說話。因為上遊覽車後,他自動坐到我旁邊,也不怕被講「男生愛女生」,因為車上多的是陌生人。叫得出我們名字的只有音樂老師,其餘的我們,只要顧好自己的手指和丹田就好。

  徐河晏看到我與珊珊同時下車,我往遊覽車走去,珊珊則向著教室的方向去,他問我那是誰?

  什麼誰?
  那個女生。妳姊?
  不是,我說,她是我朋友。
  妳們一起來上學耶。
  對啊,她現在住我家。
  為什麼?
  我哪知道。我說,媽的叮囑我謹記在心。但我又忍不住,
  說,「她們家有點事。」
  於是徐河晏問我什麼事,我就說她媽媽不見了,爸爸忙,
  給我們家照顧。
  不見是什麼意思?
  就是,就是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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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作品進度 : 
2 頁,  1 萬 4 千字,  未說明,  4 個月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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