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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要回家  顧惠方

  一種低迷恐怖又危險的氛圍瀰漫在宋家狹窄的房子裡,這個三十坪左右的空間像是易碎玻璃,彷彿誰只要先開口說話誰就會將這一切暫時的寧靜狠狠打碎了一般。

  只有宋家的女兒是站著的,她站在客廳通往廚房的走廊上,猶豫著要前往坐在客廳用發楞眼神盯著電視新聞的爸爸旁邊,還是要同媽媽坐在廚房旁的飯桌上,等待晚餐的最後一樣菜能夠從跳起來的電鍋拿出。她是很討厭安靜的,即便她的名字中有一個「靜」字,卻依然改變不了她骨子裡天生的好動與熱情,她喜歡講話、喜歡熱鬧的氣氛,她是最有可能打破這場沉默的人,一如她總是粗心大意的打碎家裡各種玻璃製的物品。

  宋家的小兒子一回到家便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他還沒有意識到家裡氣氛的改變,對他而言,家裡發生的事情是次要的,如何在下一次模擬考拿到好成績才是他現在所關心的,身為一個高三考生,他有很沉重的升學壓力,沉重到他的眼睛已容不下書本之外的東西。和姊姊的個性很不同,他是個極為謹慎的人,做任何事情前都會先評估好風險才去實行,他擅長計算數字,不論是人際關係還是未來升學規畫,都會先經過他自己的一套精密算計。而時間的計算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解開卡其色制服上每一顆扣子的頻率,以及完美摺好每一件衣服再依序收進衣櫃裡的節奏,都是經過準確計算的啊!他對於井然有序這一點感到很驕傲,那怕他已經到了有點強迫症的地步,不過能夠如此有條理的安排著生活,也不難理解為什麼他是這個家裡最有成功相的人。

  電鍋跳起來的瞬間,宋家的媽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客廳,經過女兒卻不看她一眼,「媽?」,被忽略的宋靜采忍不住出聲喚道。

  宋媽媽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遙控器,然後迅速的切掉電視的開關,「吃飯。」她說完後頭也不回的走往兒子的房間,把那緊閉著的房門刷的一聲猛然打開,「吃飯了。」她對著小兒子的背影喊道。

  「你這是在幹嘛?到底有什麼毛病!」宋家爸爸憤怒的聲音在整個狹窄的房子中響起,似乎對於妻子的行為感到很不諒解。

  媽媽並沒有理會丈夫的怒吼,逕自把電鍋中蒸好的魚給拿到飯桌上,看見女兒仍站在通道上不動,便不耐煩的對她吼道,「去叫你爸爸來吃飯啊!」宋靜采心中頓時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不悅,但是她努力壓抑住這種情緒,拖著急躁的步伐走向仍然坐在沙發上的爸爸。

  「吃飯了。」宋靜采對著爸爸說,語氣無法控制的帶著像是開關被轉開而湧現的不耐煩。爸爸皺著眉頭看了女兒一眼,問道,「你弟弟怎麼還沒有回來?」

  「我不知道,我剛剛已經傳line 給他了。」宋靜采聳聳肩。

  宋爸爸嘆了一大口氣,「這個家的人都瘋了。」,然後拿起擱在桌上的信封走向廚房的飯桌。

  把客廳電燈都關掉之後,宋靜采走進廚房,但才一踏入,就聽見媽媽憤怒的問道,「你說誰瘋了?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你們都瘋了啦!兒子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也不打一下電話。」爸爸有些氣急攻心的說道。

  「打電話?啊你是不會自己打嗎?只會坐在那裡看電視。」媽媽不客氣地大聲回應著。

  宋靜采這時候趕緊推了剛添好飯而坐下的弟弟的手臂,「欸,你去打電話給你哥啦!」

  然而,宋家小兒子一副旁觀者的眼神看向姊姊,「不要,你去打啦!」,並在心中暗暗想著,其實自己一直都不是特別喜歡這個哥哥。

  「你們別吵了,我去打電話給他。」,宋靜采丟下這句話後,無奈地跑回自己房間拿手機,播出大弟的電話之後,閉上眼睛聽著似乎永遠也不會結束的嘟嘟聲。她突然很想哭,每次大弟出事的時候,自己都要夾在家人中間協調,她想起爸爸手上拿的那個信封,那是一張來自地檢署的傳票,而收件人用新細明體打上了弟弟的名字,那一個總是做出各種誇張事蹟的弟弟。

  宋靜采深呼吸後回到了飯桌,「轉接語音信箱。」,她淡淡地說。

  「這個兒子真的是很糟糕,說好今天終於要回家吃飯,結果又不知道跑去哪了!」爸爸不禁脫口而出。

  「都是你平常對他太好才會讓他都懶得回家啦!一點都不知道要對家裡感恩,成天就只知道要把手臂往外伸,只知道要對其他人好!」,媽媽提高了語調。

  「你在說什麼?我對他好難道有錯嗎?你為什麼要把我們的兒子說成那樣?」爸爸寬大的臉整個都扭曲了。

  一直以來,如何對待、教導家裡的孩子都是自己和妻子吵架的爭端之一,宋爸爸對於這樣的狀況感到越來越厭惡,他不懂妻子為什麼不願意先好好理解小孩的狀況,而要每次小孩發生什麼事了就要責怪他對待他們的方式。或許他的確有些溺愛孩子,像是每次出錢幫女兒買學習外文的書、每個星期二和星期四晚上到小兒子貴得要命的補習班接他回家,還有出錢讓大兒子和朋友一起騎單車環島,那些性能優良的腳踏車裝備可花了他不少錢,畢竟他只是一個小公務員,但是對於自己所愛的孩子,他總是心甘情願地為他們付出一切。

  一想到對孩子的好,就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那對勤儉持家的農家父母,雖然以種田維生,卻供他念到了大學。他其實是個很孝順的兒子,父母親的恩情直到他們過世了仍然沒有忘記,他還記得自己葬禮時哭腫了的雙眼,還有直至現在仍然隱隱作痛的內心。他特別懷念自己慈祥的老媽媽,小時候會偷偷留芒果青給他和其他兄弟姊妹吃,而這種額外的點心通常都是老媽媽去隔壁村鎮時,用自己的私房錢買的,還會叫他們不要讓節儉到有點吝嗇的老爸爸知道。

  看著妻子因為生氣而撐大的褐色眼睛,當初為什麼會覺得這雙眼睛美呢?啊!那是因為自己的老媽媽也有這樣的褐色眼睛吧!那樣充滿慈愛的眼睛。

  「你就是太寵他們了,讓他們做什麼都不怕了,一點也不會為家裡的人著想。現在呢?去搞來一張傳票!他到底又是做了什麼?」媽媽有點歇斯底里地說。

  夾了一塊炒蛋放入嘴中,宋家小兒子這時才忍不住轉頭問姊姊,「哥哥發生什麼事了嗎?」他終於感覺到氣氛的不對,心中的警鈴開始作響,警鈴的顏色和炒蛋旁的番茄一樣紅,他不是很喜歡吃番茄,討厭那種水水又軟軟的口感,於是又只挑了一小塊炒蛋放入碗中。

  他姊姊嘆了一口氣,「他收到了一張傳票。」

  「船票?什麼船票?他要去哪裡嗎?」,小兒子一臉困惑的問。

  「不是要去哪裡,是地檢署寄來的傳票,要開刑事庭的。」他姊姊回答。

  他的警鈴再次響起,原來是傳票,他竟然以為是搭船的船票,一種懊惱的情緒油然而生,他很討厭自己表現得像是無知的笨蛋,畢竟他自認為是個聰明的人,因此他在腦中搜尋所有關於法律的知識,想要為自己扳回一城。

  然後他也真的不負自己所期望的,當爸媽繼續討論哥哥到底是做了什麼犯法的事情時,他說道,「爸爸不是還沒有打開那張傳票嗎?那怎麼確定哥哥一定是被告呢?收到傳票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被告,也就是犯罪嫌疑人,第二種則是證人,只是剛好在某件案件發生時在場,請這個人去出庭作證而已。」

  餐桌上因為弟弟的一席話而安靜下來,這令他感到有些沾沾自喜。

  「但是你姊說他前幾個禮拜前暗示他有可能會被抓去關。」媽媽冷冷地說。

  像是被潑了一桶冷水,原來如此,反正自己總是最晚知道的人,他哥哥從來就不會主動和他分享什麼,即便他也不認為那樣的哥哥能夠分享給自己什麼有意義的東西。他瞥了一眼在此時成為目光焦點的姊姊,大家都說他和姊姊長得像,卻從來沒有人會說他和哥哥長得像。他突然發現自己想不太起來哥哥確切長什麼樣子,然而這種驚訝的感覺並沒有維持太久,不了解哥哥的很多事情對於他而言反而更有安全感。他知道哥哥有張五官端正的臉,長得算是很帥的人,常常吸引許多年輕女生的目光,這讓他每次照鏡子時都會感嘆自己的平凡,不過當他穿起卡其色制服時又會燃起某種炙熱的驕傲。有時候他也會做一些關於未來的夢,在那些夢裡他是最艷紅的火,他的眼神可以燒死其他人的自尊,卻同時燙傷自己。

  宋靜采一臉凝重地站了起來走向廚房的冰箱,她從冰箱中拿出了一罐啤酒,然後又坐回她的位子。

  「或許是弟弟之前參加的那些社會運動吧!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而被連累。」她一邊說,一邊將鋁罐裡半透明的酒精液體倒進她平常喝水的玻璃杯中。

  「你不要喝太多。」宋爸爸搶過她手中的鋁罐並放到桌子另一端,「你說的是哪一場社會運動?」

  「我不知道。」,她將冰涼的啤酒倒入自己因為空氣乾燥而口渴的嘴中。

  「你確定是因為參加社運,而不是其他原因嗎?」媽媽進一步問道。

  「欸欸欸,難不成你希望是因為別的原因嗎?詐騙、偷竊,還是更嚴重的事情嗎?」爸爸忍不住回嘴,現在討論的可是我們的兒子啊!

  媽媽搖搖頭,嘆了一口氣,不是她希望是別的原因,而是這個兒子實在是讓她太不放心了。大兒子高中的時候叛逆得特別嚴重,不但抽菸、時常翹課,有一次甚至為了參加一場地下樂團的演唱會,竟然在段考的前一天直到凌晨半夜才回到家,那一次吵架她生氣地把兒子的吉他摔在地板上,就在她逐漸升起一點後悔之意時,兒子罵了一句她從未聽過比這句話還要髒的髒話,於是她迅雷不及耳的甩了他一巴掌。後來大兒子就不曾在家裡彈過吉他了,而兒子當時布滿淚珠的猙獰的臉,則深深地烙印於她的腦海中。

  上大學之後大兒子就搬出去住了,只有非常難得的時候才會想到要回家,例如今天晚上,許久沒見到大兒子,做媽媽的心裡也有些想念,甚至特別煮了他喜歡吃的番茄炒蛋,他曾經說過媽媽煮的番茄炒蛋是最香最好吃的,而她一直都記得。然而看到那張傳票的剎那,她還是崩潰了,為什麼都已經成年的人了,還要媽媽這麼地為他操心呢?媽媽的心好累。

  最近每當想起大兒子飄忽不定的個性,宋媽媽的腦中都會毫無預警地出現一個人,那是在她認識丈夫之前的情人,有著和兒子類似的無拘無束的氣質,以及那種嘴角微微向上的笑容。最近,真的只有最近而已,她回憶起與年輕時的情人看電影的時光,她會穿著碎花的洋裝站在電影院外等他,而他會穿紮著天藍色襯衫的牛仔褲向她走來,他長得不高,手臂卻溫暖有力。她記得他們第一次在她打工的書店裡見面的情景,他如何不經意地向她推薦《寒夜三部曲》,而她又如何在一個禮拜後寫了一封夾著閱讀心得的信給他。

  天藍色的襯衫和有點刷白的牛仔褲像是天空,他時常在她耳邊傾吐著對於台灣未來的想像,那是一個完全民主的社會,這種時候她都會感覺自己像在飛,在那樣自由自在的晴空中無拘無束地飛翔。不過年輕的她渴望組成一個家,所以一個想往前一個想停留的他們終究錯過了彼此,如果現在讓她重新選擇,她大概還是會選擇家庭吧!只是最近的她開始渴望去異地旅行,她已經活過半百的光陰了,也花了許多時間和心力在家庭上,她想要重回自由的懷抱,她想要重新穿上碎花的洋裝。她看了看她女兒的身材,和自己年輕時差不多,或許她應該去把那件一度被遺忘的碎花洋裝找出來送給女兒,或許吧!

  女兒又把話題拉回大兒子參加的各種社運活動,並且和爸爸煞有其事地分析起最近發生的幾個社會議題。宋靜采自顧自地評論著,直到發現隔壁弟弟碗中的食物見底了,才知道自己已經獨白了許久。

  她終於停下來,沉默地盯著眼前盤中的魚頭,那顆蒸過的魚眼睛顯得無比混濁,一如她混濁的未來,她總是看不清。再過不久,自己就要從大學畢業了,她早就寫好了履歷,並且全部分類存在電腦的資料夾中。然而她心中還有另一個聲音,緩慢而穩定的在每一個清晨響起,通常這聲音到了夜晚就會被她自己否定,她會變得異常的安靜,畢竟她從來就沒有大弟的那種勇氣,能夠不顧一切地追尋自己內心真正渴望的東西。是的,她曾經有過和弟弟相似的夢想,啊!她是一個戒不掉音樂的成癮者,那一些弟弟所熱愛的獨立樂團甚至是她向他推薦的,她本來有打算加入樂團,她清亮的嗓音很適合一種迷幻的曲風。但是她終究不敢,在多年前弟弟代替她向媽媽捍衛自己的夢想時,她便已經從美夢中清醒了。或許自己也沒有那麼喜歡吧!她總是這麼安慰自己,反正自己後來也在大學得到了其他的成就感,她必須在這樣的夜晚放下這樣的執念。

  對宋靜采而言,唱歌是一件極為私密的事情,就像是裸身在透明的水族箱裡游泳,觀賞的人會從她每一顆飄高或者放低的音符感受到她雙腳開闔的弧度,她是一隻充滿激情的熱帶魚,高潮時會撫摸自己充滿泡泡的身體。她最拿手的歌是關於城市中的愛情,而全世界她僅唱過這首歌給兩個人聽,一位是她大學裡最有話聊的朋友,另一位是她這位朋友的男朋友。

  她大部分的朋友都貪戀著她的活潑開朗,只有她的這位朋友以及她的男朋友相信著她的憂鬱,她的寂寞因為這種危險的友誼逐漸平衡,即便她不會特別表現出來,但內心其實是非常依賴他們的。她喜歡當他們的電燈泡一起與他們共進晚餐,而每當夜更深時,她會想念這兩個人的身體,會想念因為他們而感受到的私密,她發現自己可能同時愛上他們兩個人了!起初她對此感到有點恐懼,不過後來就習慣了,她幻想他們兩個人也同樣愛著自己,因此寂寞時她就唱歌,那對她而言是極為私密的事情。

  只有很偶然的一次,她用鉛筆描繪朋友裸體的圖畫被弟弟看到了,豐滿的胸部與柔軟的腿部線條盡收眼底,可她那親愛的大弟,什麼也沒說,只是對姊姊禮貌地微笑。大弟看似體貼的微笑刺激著宋靜采緊繃的神經,使她後來好幾個禮拜都無法自然地唱歌,她覺得自己就像在水裡溺死的魚。

  「所以哥哥不回來了吧!」小弟用筷子插入魚頭渾沌的眼睛讓宋靜采瞬間回過神來,所以弟弟大概今晚不回來了吧!

  「不回來就算了。」宋媽媽將剩下的番茄炒蛋倒入自己的碗裡。

  「明天再想辦法連絡他吧!」宋爸爸無奈地說道。

  「那我要回房間念書了。」宋小弟拿著空碗站了起來。

  「下次模擬考試什麼時候啊?」媽媽問道。

  「是兩個禮拜後。」小弟聳肩答道。

  「要好好表現喔!」媽媽溫暖地微笑,而爸爸也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每科都要盡全力考好,加油!」

  突然間,咖搭咖搭的鑰匙開鎖聲從空氣的裂縫中竄入,以一種驚人的速度侵蝕著每個人脆弱的耳膜。

  受到驚嚇的宋靜采手一滑,玻璃杯便自高處墜落地面。

  而玻璃碎裂的聲音如鬼魂尖叫般刺進每個人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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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要回家      
本篇作者  :  政大 道南文學獎 第 36 屆
作品網址  :  https://episode.cc/read/nccu.daonan.36/novel.4
版權聲明  :  僅可閱讀,未經許可,不得複製他用 ?
文體類型  :  短篇小說
作品進度  :  1 ,  5,523 ,  未說明   2017 12/22 更新
點閱統計  :  332 次, 閱讀值

本作品被選上 2018 年第 1 週文學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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