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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戀那件小事】



  我非常了解我自己。我是一個太陽金牛,具有深度的收集癖和對於完整的執著。我中學的課本都還留著。我為了星巴克馬克杯可以跑遍一座城市。我在旅遊結束後會不斷回味照片,我喜歡旅途順利完成後那種圓滿安心的感覺。智障型手機簡訊滿的時候,我會打成文字檔存在電腦裡。我寫了八年的日記。小時候我把每一集中華一番的卡通都用錄影帶錄下來,還煞費苦心地切除廣告,結果小當家當上特級廚師那集我回阿媽家了,沒有錄到。我哭了一晚上,即使我後來根本沒有去看那些錄影帶。

  我是一個異常在乎結果的人,我只喜歡結局圓滿的電影,即使過程再怎麼曲折都可以,我就是標準的那種「如果結局是好的,過程你讓我怎麼哭都可以」的人。對我來說,世界上最悲傷的歌是《祝我幸福》,最恐怖的電影是《La La Land》,最討厭《秒速五公分》的結尾,管他多美多夢幻,我通通不能接受。如果在《我可能不會愛你》的最後,程又青沒有跟李大仁在一起,我根本不會想看。我恨遺憾。

  分手之後,我開始孤獨而陰暗的尋根之旅。即使我並不是一個非常熱衷上班的工程師,我也知道要解決一個問題,必須先找到原因。我的直覺告訴我,不愛是結果,不是原因。我才不相信什麼「不愛沒有原因,就像愛也沒有原因一樣」這種話,愛與不愛絕對都是有原因的。世界上沒有不適合在一起的人,只有不願意在一起的人,你會為愛找理由,不愛一定也找得到。

  緊接著,我就陷入深不見底的檢討輪迴:為什麼我沒有好到讓人無法放棄?是什麼讓我失去了當初的魅力?我是怎麼變得不可愛了?雖然那天他說,妳沒變,是我變了。啊,這就對了,我怎麼可以沒變呢?我怎麼可以沒跟上他的腳步,不斷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我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不用變?

  我自認是個功利主義的人,做事情總是先看結果再鋪過程。而有個比我更功利的人,在聽了我的問題後,跟我說:「妳聽過識相兩個字嗎?有一個 80 分的女生跟 70 分的男友約會,男友在樓下等了半個小時,男友發脾氣,女生甩門就走。另一個 70 分的女生,讓 80 分的男友同樣等了半小時,男生發脾氣,女生說本來約會就要準備呀,你幹嘛不爽,結果男友掉頭就走。」

  我聽完沉默。然後那個人問我:「妳知道我為什麼講這個故事嗎?」

  我:「……你的意思是,我不識相?」

  那個人說對,妳不識相。我決定再也不跟他講話。

  我從不曾覺得自己一點責任也沒有。相反的,我一直不斷埋怨自己,原來在感情裡也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我們理所當然和懶惰的態度讓溫度熄滅,更怪罪自己不夠敏銳,沒有察覺我「因為還被愛著」所以「被隱瞞不被愛了」這樣弔詭的局面,在他對愛諱疾忌醫,而我病急亂投醫後,才變成這樣無力回天的結果。但我還是花了畢生的力氣,才讓自己相信,這真的不全是我一個人的錯,更不是我配不上他,即使我可能不夠好。可世界上又有誰是完美的呢?

  我開始非常認真的讀書,在過去的記憶中只有兩次升學大考跟準備托福的時候有過這麼認真(這好像是一段廢話)。讀到人在感情中的依附理論,我判斷我是介於焦慮型依附跟安全型依附之間,取決於交往對象的投入程度。而面對一個不折不扣的、經典的、教科書般的、大寫的迴避型依附對象,我的不安全感最終像核彈一樣被引爆。我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就是他其實並不愛我,而最後我用了許多笨拙的方法想要索取愛,卻反而讓他說服自己,他可能真的不愛我。

  我是一個記性非常好的人,我總是記得很多細節。分手那天我陪他細數回憶的過程,是一把雙面刃,傷人傷己。傷己可能更多些。那些回憶一個一個被我貼上悲傷的標籤,偏偏回憶又那麼多,那麼閃亮,最後我整個人彷彿都貼滿了傷心的便條紙。一瞬間,彩色照片變成負片底片,明明是相同的畫面,顏色卻從此截然不同了。而那天他說的最讓人難忘的一句話,是他描述了他在最愛我的時候我在他眼裡的樣子。我哭了,是開心的,即使今天必須分開,知道妳在喜歡的人眼裡曾經那麼耀眼,依然是件幸福的事。

  只是,如果我早半年把迴避型人格的 checking list 丟給他看,也許就有機會讓他明白,他這樣類型的人需要的是一段安全舒適的距離,而非他在愛情中不斷循環的錯誤期待。他和他的伴侶都必須接受,保持距離才是最後的常態,就像同極的磁鐵你永遠無法將他們貼緊。而如果我也早半年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我就可以是那個理解、也願意給予他距離的人,我之於他,應該會比他之於我更難得,因為他如果不治好,即使他會再次心動,也永遠會在關係裡痛苦。這是他人生的功課,而我無法搶過來替他做。他一旦錯過我,可能就不會再遇見了。

  那我的功課呢?

  回想起多年以前,自從我知道他喜歡我的第一天起,我的世界就變了,他變成我的地心引力。我走到廚房去,嘗試要煎一個西班牙馬鈴薯烘蛋,結果全部跟我混亂的腦袋一起燒成一片焦土。而他則不同,他專心致志地做了一盤珍珠丸子,那個手巧,那個專注,排了滿滿圓圓小小一盤子。那時我就知道,我腦袋燒壞了,可能是吃錯藥,也可能是卡到陰,但他卻不會為了我動搖。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選了一首歌,是劉若英的《為愛痴狂》,然後不停重複播放那句:「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你說過那樣的愛我?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我這樣為愛痴狂……」

  我在愛情裡一直都是瘋子。一直都是。

  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牽線木偶,自己把線給了他。

  我哭著看他幫我換下我爆掉的腳踏車輪胎。說如果我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我喝醉半夜打電話叫他過來陪我一起喝醉。

  我笑著說當我最好的朋友吧,他說最好的朋友不是應該要乾杯嗎,然後他替我斟滿一杯牛奶。

  我說你可以沒有我吧,但我不能沒有你。我是你的蕃茄,你是我的藥。

  他說,妳是我的。我說那你呢?他說,我是我自己的。

  我感覺線被他扯著,然後他鬆手了。木偶失去重力,失去意識。

  「妳要更愛自己一點。」

  這段期間我常常覺得世界上每個人都串通好用同樣幾句話打發我。如果把聽到的台詞畫成圓餅圖,前三名裡一定有這句。我好像突然變成世界上最蠢的人,只有我不懂什麼叫愛自己。愛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誰天生就會?我不是就是因為很愛自己,才這麼害怕自己受傷、心疼自己被拋棄的嗎?為什麼每個人都來教我愛自己,難道只有我不愛自己,大家都在哪裡學的,是我錯過了什麼嗎?

  尋找答案的時間感極其漫長。有一天我跟爸爸說,我有點想不起來原本的我是怎樣的了。那時候我們才剛一起又複習了一遍哈利波特的電影,他說,原本的妳就像妙麗那樣。聰明,自信,勇敢,有點自以為是。我心想這真是很離譜的抬舉。我說,爸爸你知道嗎,催狂魔會吸乾一個人所有美好的情緒,只讓人記得痛苦的事情,只有回想最快樂的記憶才能使出護法咒來抵擋。我覺得我現在就遇到了催狂魔。

  而爸爸只輕輕地說,爸爸當妳的護法。

  我沒有跟爸爸說,故事裡弗雷死掉之後,喬治再也沒有辦法召喚出護法,因為他所有快樂的回憶都跟弗雷有關。此刻我懷疑自己可能再也快樂不起來了,我覺得我所有快樂的回憶都與他有關。

  爸爸說我是個早熟而奇特的孩子,他說我早在四歲時就已經變成大人。在我四歲的時候出現兩個變化,第一,能自己走絕不給人抱。第二,每當大人問我最喜歡的人是誰,我總是回答「我自己」。大人傻眼,小孩子不是通常都誰問就回答誰來討好大人嗎?

  爸爸說,試著回想一下好嗎,做四歲的妳。或是十一歲的妙麗。

  在我如哲學家一般一天一天試圖接近愛自己真正的答案之後,現在我的理解是這樣的,即使我還不知道究竟對不對:

「如果我想要別人那樣愛我,我就得先那樣去愛自己。
 如果我想要那樣去愛別人,我就得先那樣去愛自己。」

  那天,姐姐對感到迷惑的我說:「也許不會像以前一樣快樂了,孟孟。但是現在的我知道,就算沒有他,我的人生也可以很好的過下去,知道自己可以變堅強,也是一種很棒的奇妙感受。」姐姐摸摸我的頭。

  我會愛自己,直到生命的盡頭,接受我的好與不好,像是接受我最珍貴的愛人。直到給自己足夠豐盈的愛,才會不再需要乞求愛,也才能給予其他人愛。我會盡全力享受當下,因為結果是永遠不會出現的幻覺。我會持續受傷,但我將會有受傷而不受動搖的能力,因為我自己就擁有足夠愛的力量。

  而這個,就是我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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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戀那件小事      
本篇作者  :  路草
作品網址  :  episode.cc/read/menghsinchen/the-crazy-little-thing-called-breaking-up
版權聲明  :  僅可閱讀,未經許可,不得複製他用 ?
文體類型  :  散文  
作品進度  :  1 ,   3 千字,  已完結   5 個月前更新
點閱統計  :  168 次,  閱讀值
愛情
自我
給自己的情書。

本作品被選上 2019 年第 1 週文學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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