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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以黑馬之姿席捲各大社群媒體與網路平台討論話題的電影,莫過於日本導演上田慎一郎的作品《一屍到底》。這部電影不僅以超低成本引爆日本票房,甚至拿下了台北周末票房冠軍,也橫掃國際大小獎項。朋友紛紛推薦「神片」、「非看不可」、「不要問理由,看就對了」,在半信半疑之際筆者便步入了影廳。果不其然,電影情節出乎意料、各處暗藏巧思,始明白這的確是一部不平凡的電影。大受好評的喜劇部分自然無須多說,幽默的橋段十分成功、令人捧腹;也少不了日本文化作品的「定番」:溫馨感人、莫忘初衷。

然而在筆者腦海裡縈繞最久、印象最深刻的部分,既不是歡樂的情節、也不是熱血感人的團隊合作,而是《一屍到底》這部電影,重新界定了觀眾與創作者之間的關係。

一、「劇中劇中劇中劇」:多重敘事鏡頭推翻你的定見

電影、小說或是任何文本最基本的架構,便是由敘事者/作者建構一座世界觀,而閱聽眾只需要接受眼前的故事即可,這是作者與閱聽眾之間的信賴關係,也讓兩者之間的互動都留待故事結束之後。然而從中世紀以降、再到文藝復興,企圖玩轉這種傳統框架的作品皆陸續出現,《一千零一夜》便是一個很淺顯的例子,使「劇中劇」亦成為一道文學的傳統。時至今日,各式影劇文漫作品仍不難見到此種手法,而劇中上演的另一齣戲劇,多有暗示或推動情節的作用;在推理作品中也常成為推出真相的關鍵。

然而《一屍到底》不只是一部劇中劇,如果一層一層剝開檢視,便能發現其中的「次元壁」多達四層。電影一開場,是一名殭屍「健」與無名氏人類女主角正在上演生死交關的場面。拍攝很快地便停止,「奈緒姊」與「導演」出現,並揭穿「健」與方才拿著斧頭的女性為兩名演員「小光」與「千夏」。觀眾從此時開始會發現這是一部劇中劇,並且投入這個「劇組」逐漸遭受殭屍攻擊、展開大逃殺的故事。

但要直到第一次字幕出現、畫面壓上「One Cut of the Dead」,才算是正式道出「劇中劇中劇」的真相。敘事鏡頭往外退了一層,開始述說有關於《One Cut of the Dead》這個劇組的來龍去脈,包含日暮導演一家、包含飾演「小光」的神谷與飾演「千夏」的松本一群人,如何合力完成這部​B​級殭屍片。所謂的劇組殭屍化與大逃殺,雖然遭逢不少意外,仍然只是一齣腳本的結果罷了。由一群 烏合之眾所組成的 《One Cut of the Dead》 劇組,笑中帶淚最終溫馨順利地完成拍攝,也讓日暮導演重新找回當年的父女情,這才是《一屍到底》這部電影的劇情。

在三十七分鐘前,無論螢幕上的劇情有多怪異與不合裡,劇裡劇外的觀眾都難以對劇情起疑,而是理所當然的接受了眼前的故。但一旦過了三十七分鐘,鏡頭娓娓道來《One Cut of the Dead》的故事,身處劇外的我們知道了越來越多劇中觀眾所不知道的事,這種資訊落差便會產生笑果。 舉個例子,筆者第一次看到收音師面色凝重的坐在角落、對殭屍毫無反應時,以為他已經遭受殭屍的攻擊,直到後面才恍然大悟:原來山越先生是想上廁所啊!便被逗得開懷大笑。

然而如果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那就太單純了。對其他已經看過的觀眾來說,我們才是那群不知道接下來故事發展而顯得好笑的人。而在全部的觀眾之外,唯一知道拍片過程與真相的製作團隊,又是否覺得我們其詞沒看清這部電影的全貌,而覺得我們有趣呢?電影來到尾聲,字幕開始奔跑之時,有些影廳或許已經開燈,《一屍到底》的團隊彷彿要給所有觀眾驚喜一般,放上了他們拍攝這部電影的幕後花絮鏡頭。所謂的《一屍到底》所說的、關於《One Cut of the Dead》這個劇組的故事、其實全部是上田慎一郎導演與他的團隊製造出來的文本。觀眾以為自己看穿了一個直播劇組的幕後真相而笑得人仰馬翻,同時是否有想到這些笑料與吐槽,通通都是被算計的結果?笑得越大聲、吐槽得越愉快,正代表了我們入戲越深。而最有趣的是,片尾最後的幕後花絮,亦是透過製作單位的鏡頭拍攝出來的。這樣的幕後花絮、這樣的敘事鏡頭,究竟又有幾分信賴性?

《一屍到底》藉由這樣多層次的架構,實在玩轉了觀眾與電影的接收/訴說關係,。這也是為何許多人步出戲院後,會說此片充滿了意外與翻轉,因為它不斷的在推翻自己一步步建立起來的世界觀,替觀眾打開一扇又一扇嶄新的大門。誰也沒想到平時習慣的閱聽信賴關係,竟然被一次又一次頑皮地捉弄了。

二、直播與網路媒體的發展,是更多自由或更深陷阱?

隨著網路與自媒體的高速發展,「直播」從電視新聞追求第一手目擊轉變為一種噱頭、現在更成為一種網路媒體的日常經營手法。主流的網路媒體皆搭載了直播功能,無論是遊戲、吃飯、閒聊,無一不能成為直播的素材。直播之所以受到閱聽眾喜愛的原因,除了以最快的速度即時接收到資訊外,不外乎「參與性」:自己對媒體內容的反饋能夠在接下來的播送中造成影響。這樣的能動性,使得閱聽眾從單純的受眾轉變為參與媒體的一員——至少閱聽眾是這麼認為的,從早期的call-in或電台點歌節目便可略窺一二。而也正因為現場直播不得出錯,觀眾才會抱持著想要看到演員或來賓出醜的獵奇心態,進而使直播節目大受歡迎。

然而所謂的直播主或媒體本身,真的就把這麼多的主動權分了出去嗎?

讓我們先把話題帶回本片。正因為《One Cut of the Dead》是一齣直播劇,為了避免讓節目失敗,劇組才必須千辛萬苦鬧出一串笑料,也要讓短劇順利完拍。正是因為劇中的觀眾、包含電視台高層,認為他們看到的是一次沒有出錯的直播,我們這些劇外的觀眾才會格外覺得有趣,因為在鏡頭後面是這樣的一蹋糊塗,而劇中的觀眾是無法察覺的。這告訴我們一件事:只要隔著鏡頭、只要掌握媒體,在傳達話語權的方面,縱使開放了觀眾進場互動,掌鏡的人還是擁有壓倒性的權威。

這點回到前述的敘事架構與被顛覆的二重關係,也是相同的。觀眾終究是處於被動的一方,局外人永遠摸不清事實的真相。到底到哪邊為止是腳本、哪邊開始才是真實?然而最精妙的或許是,在這種情況下觀眾依舊認為自己是掌握權力的一方,而步入敘事者設計好的框架中、做出如預期的反應,反而更加鞏固了媒體掌握者的主宰性。

或許導演早有透過劇情結構給出暗示。日暮隆之這個角色,是《One Cut of the Dead》一劇的導演、卻也飾演其中的導演角色,而且這個角色沒有名字――大家都稱呼他「導演」。不同於「神谷」和「小光」、「松本」與「千夏」在不同次元之間有所區隔,他維持了一致並且貫穿的導演身份。而雖然他平日導戲唯唯諾諾、容易妥協,一進入劇中劇卻有權力將上個次元的恩怨情仇帶進劇裡、帶進觀看直播的觀眾眼裡。劇外的我們看到日暮導演搧神谷一巴掌、並一針見血地戳破松本時,無不拍手叫好;而劇中收看殭尸頻道直播的觀眾,也不會有人質疑這場戲。誰會知道這都是日暮導演的神來一筆呢?

當觀眾踏出戲院、面對更多的螢幕時,也是在面對更多的展演。無論那是不是直播、無論觀眾的反饋有多即時,相隔一片螢幕的距離便難以得知背後的真相。在自媒體發達而受眾能動性看似增加的今日,操作鏡頭的人是否也悄然無息的提高了前臺表演的規格、進而再度增強了自身的話語權,乃是這一端的人無從得知的。也正是在這種時刻,閱聽人才更需要小心地去識讀媒體,才不會迷失在看似真相的每一幅畫面當中。

《一屍到底》無疑地是今年最成功的喜劇片之一,有品質的幽默、不落俗套的劇情,都是導致它一夕爆紅的原因。無論以上所衍生出來的討論,是不是製作單位的本意、亦或是筆者個人擴大解讀,若能在歡笑之際有餘力透過本片進行更深入的探討與對日常的反思,又何嘗不是一件可貴之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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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評《一屍到底》:媒體/受眾關係的顛覆與再鞏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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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頁,   3 千字,  已完結,  2018/12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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