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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時常思考,十七歲時的我與現在二十五歲的我,為何外表、談吐、喜好、思想或者用字遣詞等方面,都會有如此大的差異呢?
  經驗對人的影響多麼的顯著,然而這種改變,正如同我們無法直接經驗到遙遠的恆星們與我們相對位置之變化,唯有對著夜空、透過長時間曝光的鏡頭,才能發現這些變化的脈絡與軌跡。

  假如十七歲的我能夠看見現在的我,會作何感想呢?我是否成為了十七歲時所嚮往的人了?抑或是我會讓他失望透頂呢?

  這樣的假想對於現實生活並沒有建設性,這本質上和成天哀嘆青春年華一去不復返或不斷回憶當年當兵勇的中老年人沒有什麼區別,但仍然是有趣的思想遊戲,即使不具建設性,能夠賦予生活樂趣,那就足夠了。

***

「我好想出門。」
「請。」
「你要跟我一起出門嗎?」
「去哪?」
「不知道,去吃垃圾食物、去公園彈吉他、去非法入侵。」
「好啊,走。」
「素顏是可以的嗎?」
「開心就好!」

  這是一段發生在凌晨三點的對話,兩個陌生人,隔著手中的矩形螢光幕,就這樣在幾分鐘內達成了荒唐的約定。我究竟為什麼會未經任何考慮便一口答應呢?儘管我當時確實感到飢餓,但是將責任推卸給生理現象是相當不誠實的。
  是什麼樣的原因,將我從舒適的床上,吸引到甫下完大雨、濕漉漉的街道上,我無從判斷,或者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而對她來說,又是什麼理由呢?雖然好奇,但擅自嘗試解讀他人的行為動機是愚蠢的行為,或許哪天我就會知道了吧。

  我搭上計程車來到了建國三路,這是個令人憶起自己中學時代的幼稚與狂妄的地方。
  高雄中學偌大的校園佇立在一側,正對面的那一側則充斥著超商、可疑的旅館、有煙味的無煙撞球館、擁擠而狹小的補習班、漫畫店、因為無法支付店租而不斷更換的飲料店與小吃店等店家。
  我無法斷言這是不是最適合青春期的少年的一個成長環境,即使在歷經許多店家的更迭後,這裡的氣味卻從來沒有改變過,一如往昔,像是電影裡中產家庭不諳世事的幸運孩子與遭社會遺棄的不幸無家者並肩齊行般地突兀的場景。

  雄中一向是個微妙的地方,儘管少數如音樂班等新設立的班級有女孩子,但其餘普通班一律是單一性別的環境。這間學校包含了諸多全控機構的特徵,既像是軍隊、監獄,又像是精神病院。
  學生們努力在其中生存著,偶爾享受被成年人賦予的微小自由,偶爾也憑著自身的機智對抗著成年人,只為了在這充滿限制的生活中設法讓自己過得舒服一點。

  在這個校園裡,所有政治不正確的笑話、騷擾、欺凌都在發生著。但同時,這裡也隱約存在著一定的公平性,雖然弱肉強食,但是你若是能有一些獨到的、有趣的過人之處,便能贏得一定的尊敬。
  譬如說你籃球打得好(球技在男校是相當具指標性的一項能力)、擅長畫漫畫、對某個科目特別在行、甚至只要講話怪異,都可以是讓你受歡迎的原因。這就是這所高中微妙的地方,既公平又不公平;而單一性別的環境,使得許多人肆無忌憚地在此展現自己最動物性、最不講理、最卑劣但也最誠實的自我。

***

  我到達了約定的速食店後,先找了座位坐下,這時心情不由得緊張了起來,與陌生女孩子見面這件事,不論對於十七歲或二十五歲的我來說,從來都不是輕而易舉的。
  我既不瞭解對方,對方也不認識我,所以,我們該談些什麼呢?即使我想瞭解她,該問什麼問題、或者該說怎麼發問,才不會像是在刺探別人隱私一樣?人與人之間,適當的距離與空氣,著實難以衡量。還沒能等到我找到了這些問題的解答,她就現身在玻璃窗外了。

  她叫做​Y​子,戴著藍色鴨舌帽、留著黑色的中短髮、身穿一襲抹茶色的無袖連身褲裙,左肩上刺著色彩繽紛的刺青。由於我實在不好意思盯著她看,所以想不起來那是什麼圖案了。那是一身相當適合「深夜偷溜出門」的打扮。

「我......跟你想像中的一樣嗎?」素顏的​Y​子輕聲問。

「差不多吧。」我冷靜地這麼回答,但說完我立刻就後悔了。

  這樣含糊的答案並不是我的真實想法。​Y​子本人給我的印象與我先前所想像的她,完全是兩回事。對於自己使用了失禮的話來矇混過去,我暗自感到羞愧。事實上,​Y​子比我先前所想像的還要年輕許多,詢問之下才發現她的年紀確實比我還要小。
  我在與人談話時,時常提醒自己要練習直視對方的眼睛,​Y​子的眼睛略帶著黑眼圈,笑起來時不時讓我想起小時候不敢和可愛的女孩子說話的感覺。
  我不知道​Y​子對我的想像又是什麼樣子,由我自己來說的話,大概是個話不多、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齊瀏海怪異男子吧!

  凌晨三點半,我與​Y​子面對面著吃著薯條與雞塊,偶爾談論我即將前往的歐洲,或是對於當前台灣的政治結構以及香港社會運動的無力感。我們的話題並不總是那麼振奮人心,但是垃圾食物的美味很是療癒。

  離開速食店後,我們再次踏上建國三路,小心翼翼地避免打擾到睡在路旁的街友,同時思索著該如何用輕鬆的方式進入這個校園。

「剛才我注意到學校的大門深鎖,妳願意爬牆嗎?」
「願意!」​Y​子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項提議。

  要在凌晨四點要進入一間高中的校園,除了翻牆之外似乎也別無他法。

  於是我們調查了兩面矮牆。我在高中時,時常從這兩處進出校園,但是如今牆上掛著著大大的告示牌,囉唆地寫著一些沒人會仔細閱讀的管理辦法。這完全是為了阻止學生爬牆而設置的無意義看板。在稍微嘲笑過後學校這種滑稽的行動後,我們決定另尋「入口」。

  在我的印象中,在校園最邊陲地帶,籃球場旁的圍牆內外側總是擺著饒富趣味的椅子。一般而言,椅子是屬於教室裡的物件,而兩張椅子擺放在一個它們不該出現的地方,顯然並不是為了讓人坐下專心聽講而設置的。
  我們轉進一條小巷,那面圍牆就在距離雄中側門的不遠處。不出我所料,即使我離開已經高中七年了,這裡的學生依然會在此處擺設椅子。畢竟青春期的少年對世界、自由是充滿熱情與嚮往的。彷彿跨越了圍牆,就能夠得到更多的自由。這些聰明的孩子其實也能理解,束縛與壓迫著自己的並非只是圍牆本身,但是能夠有一個「能夠打倒的敵人」仍然是非常安慰的一件事。

  對於深夜闖入他人校園這件事,​Y​子充滿著期待,她非常俐落地踩上椅子並跨過圍牆,像是進出便利商店一樣自然。

  我們踏著啪嗒啪嗒的腳步,緩慢地穿越空曠又濕潤的運動場,朝著建築林立的教學區前進。夜晚時分,雄中的教學區十分陰暗,儘管這所日治時代便存在的學校,從以前便有不少超自然的都市傳說,但那種事情始終與我無緣,對於​Y​子顯然也是。我們就這樣毫不猶豫地在難以看清對方臉孔的黑暗之中,穿梭於各棟建築之間。雖然是農曆七月,但我與​Y​子一致同意:比起鬼、幽靈等傳說中的存在,人才是最可怕的。

  我笨拙地向​Y​子介紹這間學校的環境,介紹我們以前都從哪裡爬牆、在哪裡上課、教官室在哪等等其實無關緊要的瑣事。

  她摸了摸我的頭,淘氣地問:「你在歐洲也都剪這個小西瓜頭嗎?」

「是呀,其實許多韓國同學也頂著這樣的髮型。但在那裡,各式各樣的穿著打扮都是常態的一部分,我的髮型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對此,我也只能故作鎮定。

  我們逛完了教學區,回到運動場後,我提議到司令台看看。司令台距離教學區大約有一百多公尺,同時也是我以前社團的辦公室所在,是個翹課或午休偷閒時的好去處。我們坐在司令台上隨意聽著手機播放的音樂、查看台灣到歐洲的機票,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計劃要在歐洲相見。

「現在有什麼事情讓妳無法抽身前往歐洲嗎?」
「因為沒錢。」​Y​子苦笑著說。
「噢......」
「反正你還會在那邊待幾年對吧?」
「嗯,祝妳好運,隨時歡迎妳來。」我誠心地表示祝福。

  原本下著的毛毛雨已經停了,微風一陣一陣地吹著,這座熱帶島嶼的風,夾帶著白天的餘溫,把​Y​子身上的香味吹向我,那是一種無法忽略的、柔軟的香味。

  黑夜中微微亮著的手機螢幕,提醒我們時間已經將近凌晨五點,冒險總有該結束的時候。縱使我對於​Y​子的認識不深,仍有許多好奇之處,但我們畢竟都還有各自的生活與問題必須面對。

  在道別的時刻將至前,我的腦中老是會變得一片空白,縱使希望自己能說些帥氣的話,讓這個夜晚能夠圓滿地結束,但我大概不具備這樣的才能,真是遺憾。

「快五點了,我們走吧。」​Y​子說。(她隔天早上還有身為成年人的責任必須履行。)
「好。」
「你會不會覺得很無聊呀?」​Y​子有點遲疑地問我。
「不會呀,我覺得心情真好。」我這麼回答,事實上我自己也同樣地擔心會讓她感到無聊。

  我們循著原路回去,再度踏上圍牆邊的椅子,翻過圍牆時,​Y​子的動作依然十分俐落,真不愧是​Y​子。

***

  比起十七歲的人,二十五歲的人在面對他人時似乎更加地小心翼翼,渴望與人建立良好的關係的同時,又深怕會不長眼地傷害到別人的痛處,並且不停地擔心著自己是否表現的太過疏離或熱情。我無法清楚回憶自己十七歲時會怎麼跟初次見面的人相處,但無論如何,如今我已逐漸脫離那個躁動不安的時期,總是得考慮得比以前幼稚衝動的自己還多一些。

  我的一位前輩曾說:「人生就是要練習面對尷尬的時刻。」是呀,人生中尷尬的時刻多得數不清,偶爾能夠僥倖逃避;偶爾卻不得不練習面對它。我獨自搭乘計程車回家時,東邊的天空已經出現了藍色的漸層,我想起稍早在速食餐廳時,​Y​子笑著說:「真誠待人」的樣子。

  在凌晨時分瞞著家人悄悄出門,與素未謀面的少女一同爬過圍牆、非法入侵高中校園,這並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豐功偉業。只不過,這個下著毛毛雨的夏季夜晚,讓我想起了青春期少男少女專屬的、那種因為做了無傷大雅也不值得鼓勵的小小壞事,而感到得意洋洋的任性驕縱。

  即使離開了男子高中這個奇妙、不甚自由的生活場域多年了,也不代表著我自此便掌握了生命的主導權,正如限制著十七歲的人的並不僅是圍牆,成年人更大程度地受制於自身的慾望、家庭、階級、教育以及各式條件;或者該說,受制於自身成長經驗的總和。

  成年人是有成年人的憂鬱,但我還是必須承認,成年是值得慶祝的一件事。若是十七歲時輕率又魯莽的我,想必不會有機會與足夠的見識,在​Y​子的陪伴下,回到一個過去的我成長的地方,一窺時間對人類以及對城市這一隅的奇妙作用。
本文限定成年人閱讀,請問你 . . .

已成年
尚未成年
 Y子      
本篇作者 : 
版權聲明 : 
僅可閱讀,未經許可,不得複製他用 ?
文體類型 : 
短篇小說  當代文學
作品進度 : 
1 頁,   4 千字,  已完結,  9 個月前更新
點閱統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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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 言情
本作品被選上 2019 年第 37 週文學牆
編輯推薦:這是一段小小的冒險,找個陌生人出來半夜去舊時的學校,這篇短文某種程度上反思了年少的我與長大出社會之後的我,心境上的不同,文字簡單好懂,又能表達某種寓意。

  經驗對人的影響多麼的顯著,然而這種改變,正如同我們無法直接經驗到遙遠的恆星們與我們相對位置之變化,唯有對著夜空、透過長時間曝光的鏡頭,才能發現這些變化的脈絡與軌跡。

  假如十七歲的我能夠看見現在的我,會作何感想呢?我是否成為了十七歲時所嚮往的人了?抑或是我會讓他失望透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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