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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位悲傷的朋友,大家叫他老喬,年紀大約三十出頭,留著一頭相當老派的短中分(兒時印象中的國高中生的髮型)。初次見面時,他身穿寬鬆的、黑黃相間的花襯衫,配著合身的牛仔褲與紅白帆布鞋,雙腿長得像是長腿叔叔一樣。

在我的刻板印象中,他就像是個會聽嘻哈或者玩滑板的青年,一般而言我不討厭也不喜歡。但是老喬既不聽嘻哈也不玩滑板,他熱愛古典音樂與搖滾樂,也喜歡閱讀,白天則是一間超市的正職員工。我在生活在台北的那段日子裡意外結識了他,奇妙的老喬。

  那是一個初春的涼爽夜晚,和平東路上的交通號誌黃燈閃爍著,似乎在告訴那些城市遊魂們:夜晚開始了。在超商外,我抽著卡斯特七號,他則是抽紅色萬寶路,但顯然他忘了帶打火機,又或者只是因為過度無聊而想與我搭話。

「嘿,能不能借個火?」
「給。」我騰出左手遞給他打火機。
「你看起來是個乖孩子,竟然會抽煙?」他一邊點煙,一邊說。
「對,許多人這麼說。」我不帶表情地回答。
「酷,那我們等等要去哪?」

這就是我和老喬的第一次對話。

---

  那段日子,我和這位老兄時常晚上不愛睡覺,哪裡有酒喝或有可愛的女孩子就往哪跑,在酒吧或音樂場館揮霍著青春與金錢,如飛蛾撲火般地在夜晚的台北市四處流連,就為了在深夜的街道上,能尋找到了解「那種悲傷」的人。

  但說起來,「那種悲傷」究竟是哪種悲傷呢?我也說不出來,老喬是這麼說的:

「你肯定懂的,你身上各種矛盾的地方露了餡。像你這種相貌不錯、受過良好教育的知識份子,身上除了智力和資源之外,就是矛盾和尷尬最多了。」

  他接著說 - - 

「像是,我是誰、我為什麼是我、我和別人的關聯是什麼……等等,之類的困惑對吧?這就是我每天都在煩惱的,每天醒來後,我的第一個困擾就是『我是為了什麼而行動?』」
「嗯,說得好。」我這麼回答。
「再來就是愛與性,你上次做愛是多久以前?記得那種感覺嗎?很讚吧?但你知道嗎?其實自從破處後,我對於性一直有種『不過如此』的感覺。」
  
  還沒等我回答或發問,他便接著說下去了。
  
「我的意思是,人與人最親密的狀態也不過就如此了,就算跟人完成了這個做愛這神聖的儀式,我還是渾身充滿疏離感,你懂吧?」
「到了這個階段以後,問題就在於我們身而為人,當你自以為看破紅塵了,慾望還是時不時上門來擾亂你心中的一池春水,對不對?」
「你會發現,就算你和一百個女孩子睡過覺,你也很可能無法在她們身上找到你要的,因為你想要的根本只是一種虛無的幻想、一種偷懶的解答。我們都誤認為愛情真能夠消滅生命中的孤獨。」
「但就算理解了這點,你還是無法停止對女孩子產生好感,因為我們的基因就是這麼設計的,為了要騙我們生下後代。」

  其實我根本沒和一百個女孩子睡過覺,或許老喬真的有過,他許多方面都比我帥多了,但我必須承認老喬說得沒錯,我們大概只是想要一種偷懶的解答。

「欸老喬,你是真的這麼不相信愛情還是傲嬌?」我這麼問他。
「八成是傲嬌吧,哈哈哈。」
「誰知道,世上或許真的存在我們所不知道的美好愛情吧。」
老喬露出了相當罕見的、誠實而靦腆的一抹微笑。
「我倒是經歷過一些挺美好的愛情,雖然現在都早已結束了,或者根本沒開始過。」於是我這麼說。
「你這樣子很幸福,最悲慘的莫過於愛情已經結束,但雙方仍被『關係』或『道義』之類的自欺欺人的字詞給束縛,並且持續地互相折磨。」

  他又點了一根煙,用沈默以及呼出來的長煙結束了這個對話。

  實際上,當晚我並沒有認識到任何女孩,或者該說,和他一起混的那段時間也沒有任何新的愛情故事發生在我的身上。和他相處是相當有趣的。比起說話,我更喜歡聽人說,而老喬很喜歡說話,也擅長說有魅力的話,所以如果他真的與一百個女孩睡過覺,我也不會感到太意外,但只希望這些他別太對不起這些女孩子。


---

  當年秋天的一個晚上,我和他在公園喝著便宜的罐裝啤酒,很難得的與他聊了不少關於自己的事情。

「你覺得自己悲傷的根源是什麼?」老喬打開啤酒後,劈頭便這麼問,不愧是老喬。
「嗯……這實在一言難盡。」我其實不是很想回答這麼個人的問題。
「抱歉,這個問題不太好,不過可以舉例嗎?」他好奇心旺盛地繼續追問。
「總之大概就是……對這個世界缺乏熱情吧。」我給了一個交差式的回答。
「你真的很省話,不點吹牛怎泡得到妞?女生最愛聽人吹牛了。」老喬試圖用非常老套的方式鼓勵我。
「我並不是特別值得喜歡,何況我討厭吹牛……不過,我的意思大概是,我感知到快樂的能力有限。」
「『感知到快樂的能力有限』……瞧,你這不是很懂嗎?你果然是知道『那種悲傷』的人。」

  和老喬相處時,他總是散發著自信以及那種能夠鼓勵人的溫暖,還總是想耍著帥請我喝酒,有時候對於我而言甚至有些過於老派。但是就如同他口中的我,他自己的身上也是充滿著矛盾與尷尬。

「但你怎麼會覺得自己不值得喜歡呢?你知道自己擁有著令人羨慕的條件嗎?」老喬繼續追問。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論外表,我並沒有特別好看之處。而我精神上的缺陷又是那麼無藥可救。」我有點醉了,於是像告解般地向老喬從實招來。
「哈哈哈哈,你對人類的要求太高了,我們本來就是充滿缺陷的動物啊。」老喬開心地笑了起來。
「你要知道,我們上一代、上好幾代的人,他們是在多麼惡劣的條件下成長為一個人。姑且不論這是否無可奈何,與我們相比,在各種思想毒藥的荼毒下,他們的精神缺陷一定更可怕,其心靈扭曲的程度絕對是超出我們數倍的。你難道自認為比他們不配追求愛情嗎?我可不這麼認為。」
「我可以斷定我們活著的年代,肯定是最好的年代,歷史上的人類雖然老是犯著相同的錯誤,但是不可否認地,人類確實緩慢地在往好的方向前進。」

  老喬語重心長地說出這番熱情的言論。

「那你呢老喬?在這最好的年代,你悲傷的根源是什麼?」我問道。
「你這麼一問,我竟也覺得一言難盡了。畢竟平常我不太愛人聊這類事,你想想,別人有必要在乎我發的牢騷嗎?沒有吧!多數人的生活都是一團糟,和他們說太多悲傷的事只會自討沒趣,而該懂的人早就懂了,就像你一定懂的,對吧?」

  老喬的回答一點也不像是一言難盡,但我不想打斷他。

「我悲傷的根源是在於,我發覺我無法變得更好了。即使整體而言人類是在緩慢地進步,但個體的良善果然還是有極限的,你懂吧?我終究是個自私的人,但誰不是呢?人生在世,我們總是必須不斷地和自己的秉性對抗與妥協。」
「你是個音樂家,音樂家與藝術家都是在追求『美』的人類。我覺得你們這樣的人,一但開啟了這個追求的過程,便永無止境了。當你嚐到了一丁點美的滋味,你便無法忘懷。我既不是音樂家也不是藝術家,但我也嚐過美的滋味,所以我希望將美實踐在自己身上,而在這追求美的道路上,往往妨礙我這麼做的也是我自身。還真是矛盾啊我們這些人類……」
「老喬,老實說,我認為你已經比我還接近是藝術家了。」我誠實地這麼說。
「多謝您的稱讚。」

老喬回以誇張的行禮,但我必須說,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紳士。而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老喬。


---

  和老喬打交道的日子,前後約有一年之久,他的現身與退場,都是那麼突然,令你始料未及,但當你知道因為他是老喬,那個隨心所欲的紳士老喬,所以突然地消失也是可以被原諒的。或許他正在和自己的矛盾交手,或許他嗑嗨了,或許他被關進了醫院。我甚至不敢保證老喬是不是還活著,畢竟他可是老喬,悲傷的紳士老喬。

  又或許他心血來潮,跑去其他城市找女孩子玩耍了;還是,他根本就還在這個城市裡,踽踽獨行,試圖在人世間尋找美的蹤影?和平東路上的交通號誌依然故我地閃著,彷彿老喬的存在與否,都不影響社會的節奏,人類依然踏著緩慢的腳步在前進(偶爾也會後退),壞事、好事都持續地在發生,但至今我仍然沒再見到老喬,願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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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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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權聲明 : 
僅可閱讀,未經許可,不得複製他用 ?
文體類型 : 
短篇小說  當代文學
作品進度 : 
1 頁,   3 千字,  已完結,  2019/7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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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 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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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位悲傷的朋友,大家叫他老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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