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與月將晚星熄滅



  我與西倉分開之後決定將頭髮留長。


  看著鏡子中自己微長的髮披在肩上的模樣,想起了高中時同班同學李柔那頭又長又直的黑髮,從肩上慢慢滑落的樣子像淋在蛋糕上的巧克力醬緩緩滴落。
  還在大考中掙扎與妥協的高中那年,李柔與那個和她一起辦了同一家網內互打不用錢的電信公司的女友分手了,所以當天下午她紅著一雙眼睛將那頭長髮給剪了,然後靜靜地坐在我身後。


  但與西倉分開之後的我沒有剪斷頭髮,反而還出於一種自我意識過剩而蓄起髮來,我花了比以往還要多的時間仔細梳理有著自然捲的頭髮。
  看著自己的臉映在鏡子上,我想起那個下午從背後傳來的啜泣聲,悶不吭聲似的隱忍卻又有著令人不知所措的抽氣聲。


  我與西倉認識的開頭也是關於哭泣,但就算是現在的我卻也不比當時高中的我要來的成熟,以至於我對著西倉的哭泣一樣手足無措。
  那是秋冬時期陰雨綿綿的時候,雨下得不乾不脆,滴著幾滴意思意思似的令人煩躁,我右手提著傘緊盯著自已的鞋尖瞧。


  那天西倉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毛針織,內裡搭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帶著黑框眼鏡但留著下巴的小鬍子,當然這都是事後正眼瞧過他時才知道的。
  當時我並不認識他,而他紅著眼睛就站在我的左手邊,他用條手帕撫在鼻子前面,我並沒有抬起頭,腦子裡只有對臺灣鐵路的憤恨──無止盡的延遲。


  我已經忘記那天北上的自強號到底延遲了多少分鐘,但我卻忘不了當時西倉坐在我旁邊時的香味。
  按著車票上的位置我與西倉坐在同一側的座位,他坐在窗邊而我坐在走道,一上車他馬上將臉轉往窗戶。


  車廂內的時空彷彿與車外是不同的,車內舊式的裝潢、褪色的花紋地板與洗過百遍起了毛球的窗簾,而車外的月台是新穎的現代鋼筋建築。
  走道上擠滿了站著的人,一名男性的後背包撞擊著我的右側耳朵,擠碰中我的耳機戴不牢,撥放的音樂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隨著耳機裡的音潮昏沉睡過了新竹站後他與我借了一枝筆,也是我第一次正眼看過他──留著一頭蜷曲的黑髮,像是奶油獅那種把頭包了一圈的那種捲。
  他的中文聽起來並不標準,但聽者對字句上的理解並沒有什麼大問題,我從化妝包裡面抽出筆給他,他向我點了頭道謝,然後一直到臺北之前我與他都沒有再接觸。


  眼睛起了一層水氣,汪汪紅著的眼躲在鏡片後面,還有讓人印象深刻的香味與潔白乾淨的指甲,悄悄鑿了個記憶種在腦肉裡面為這位陌生的日本人留了個位置。
  車到臺北站,在我起身準備下車時他也跟著站起,禮貌地將筆嘴握在手心裡遞給我,「謝謝。」他說,一樣是夾雜著濃厚腔調的中文。


  我們一起在臺北站下車,在這過程之中我們對彼此說過多次的再見,但是我們一直在同一條路上,出站後站在一排悠遊卡儲值機前他一臉認真地看著中文字說明。
  我從包包裡拿出另外一張悠遊卡遞給他,「用這個。」我不太確定他能聽懂多少中文,所以我翻過悠遊卡的背面露出白色藍色與黃色不規則的圖案,還做了靠卡感應的動作讓他明白這與他們的ICOCA用途一樣。


  「謝謝。」這是他不知道第幾百次的謝謝,但他不明白我的意思,「借你用。」我再次將悠遊卡往他遞,靦腆地再說出一次謝謝。
  我們在同一條線上,塞在滿滿的捷運裡面,我抬頭看著門上方的螢幕顯示數著距離目的地還有幾站。


  車廂裡塞滿了人,時尚的女子目中無人戴上太陽眼鏡背著愛馬仕的名牌包、文青系少女穿著白色襪子搭上一件麻質的淺灰色襯衫長裙,寬鬆的布料隨著行進間的搖動在我小腿上搔癢著。
  人與人之間在這個車廂裡無可避免的接觸著,而我左側的他香味與體溫靠在我左手臂上是陌生的親密。


  我想不到的事是,日後、從那天之後的開始我與他開始了親密的陌生。


  我和他的目的地一樣,都是藍色線的國父紀念館,沿著人行道上走路,他跟在我旁邊一出站就急著把悠遊卡還給我,「謝謝。」他說。
  在網路上時常聽到日本是個有禮貌的國家,而對我來說西倉的禮貌是多餘到讓人覺得不禮貌的程度。


  「送給你吧,你還會用到。」我沒有伸出手接過,只是笑著回答他,從閒聊之間知獲他的中文程度很好,幾乎與一般臺灣人無異。
  西倉先是愣了一下,但隨即反應過來,「別客氣。」在他開口前我率先回答他,他又笑了出來,嘴角傾了一個比剛剛更大的角度,把笑意倒出。


  他踩著輕鬆的步伐小心翼翼閃過水坑,冬日連陽都懶,從雨雲之中汲了滴答個不停又不肯做個了結的細雨讓石磚地上濕了東一塊西一塊、又乾了再乾。
  他踩著優雅有禮貌的步伐閃過一個個水窪,一面與我搭話閒聊,他是來臺灣學中文的日本人,一面學中文一面教日文。


  「哦,文化交流。」我了然於心地說了一句,「欸?」他發出了疑問聲,我趕緊擺擺手,「沒事。」我回答,然後跟著他一起轉進國父紀念館。
  水坑窪窪反射天空陰陰灰雲,偶爾有麻雀掠過,輕輕地一撇什麼漣漪都沒有留下。


  有時候我想人大概也是這樣,開始思念時,其思念毫無某種標準,一旦意識到這件事後便萬劫不復──啊,這個人是真的離開了。
  否則的話這個人不會在腦海裡意象鮮明。


  我們看了音樂劇,他覺得臺灣的門票很便宜,「不過是中文字,看得懂?」我拿著音樂劇的書籍掀開閱讀角色的服裝意象。
  「可以的,沒問題、看得懂,大丈夫。」他連說了幾種中文說法,最後還補上了一句日文,「啊,這個我也聽得懂。」我回答他,而他笑不露齒對著我。


  冷天陰裡的陽勉強給一抹橘黃做夕色,國父紀念館前有些青春正在抵禦陰沉沉的天空,雖然冷風難以抵禦,潮濕著透過穿著的外套開襟縫隙吹著身體,或是陣陣啾颼吹著內心勉強的空隙。
  高中女生綁著馬尾,她們穿著露出腰的黑色背心與短褲,套著漂亮的NIKE球鞋把身體扭成多飛揚要人欣羨的模樣。


  她們把智慧型手機放在地上,大聲播放快拍子的韓國流行樂,數著拍子而散場的觀眾聚集越多,她們胸口的起伏越是激昂成瀑。
  她們追求眾生聚焦,眼裡或讚嘆或驚豔都成了投入帽中的硬幣,一眼眼閃亮成對她們的喝采。


  夕陽一路撒下,替灰色的階梯彩上微微金粉,綁馬尾的女孩子一個擰過細潔的白頸,在音樂下最後一個重拍時停頓。
  她小聲喘著,端著她優雅的結尾遲遲不敢放鬆,直到確認觀眾的手拍著鼓舞的浪潮後她才彎下腰拾起手機,然後笑著與其他同齡搶眼的女孩子說笑。


  一時之間我竟回想起李柔頂著一頭及肩短髮坐在被夕陽餘暉映成橘紅色的水泥階梯低頭啜泣的模樣。
  當時的我卻與現在的我一樣,一樣空著空氣對著李柔沉默,而我內心焦急窘態,僅能理解哀傷深沉的痛與攀梯時跌跤的擦傷一樣令人難以忽視。


  夕陽太美,有幾隻結隊的鴿子往陽的方向繞了一個圓滑的圈,我拿出手機點選歌曲,再從她的書包裡摸索扭成結的耳機塞入音源孔。
  我所唯一能做的事是只剩下一件僅有我知道的事。


  殘裂逼人的光把李柔的睫毛映成眼淚似的陰影,凝聚在眼睛上結成痛的白霜,我想起《春琴抄》中佐助為了春琴拿針刺瞎自己雙眼的片段,拿過火的凌遲當愛的病態。
  *1「佐助,你說的是真的嗎?」聽聞佐助拿針刺入自己眼球的春琴僅僅只有這句,然這句卻是唯一整本小說中最糜爛的愛的具現。


  愛是消瘦的。
  愛是飢得像皮掩骨那樣殘忍不可直視卻又沉溺其中。
  越是如此越把人養成貪婪的狂餓。


  列車披著夜色靛靛開著回到臺中,途經幾個下雨的城市,風往後吹著把雨都沾在自強號的過往,如果前進是未來,那麼每一次的前進都衍生了過多不忍卒睹的過往。
  閃著平交道黃紅色的警示燈在玻璃窗上把過往渲染成黃紅色的繽紛,勉勉強強忍成善意當作謊言說個故事。


  我與西倉回到臺中,才知道他住在臺灣已經有一陣子了,「在臺灣教中文很有成就感。」當我知道他在臺中長住並且做日語老師時他這樣說。
  「在臺灣習慣嗎?」我站在他待著的補習教室裡面看著窗外漫不經心地問,與西倉漸漸相處下來學最多的不是他突然夾雜的日語,而是明白有些東西能不碰觸就不要碰觸。


  「很放鬆。」西倉說,雙手插在口袋裡一派輕鬆端了杯熱水給我,「這裡只有咖啡與綠茶。」他歉然地說。
  我手握著咖啡杯從七樓的玻璃窗遠眺,這裡其實不太像是正式的補習班,嚴格區分起來這兒比較像是讀書會的場合,鋪了榻榻米的教室擺了兩張木製茶桌,溫馨又令人感到放鬆。


  從七樓眺望,被玻璃隔著的景觀一片灰霧,壓低著天空像一隻手蓋了下來,西倉將手覆上我的肩膀,在轉過頭之前我將手貼上玻璃,手指不可思議的感覺到冷。
  然後嘴唇也是冷的,西倉好聞的香味透著空氣稀薄的侵略,卻讓我想起了行車穿夜般的惆悵過往。


  第一次被李柔親吻時也是這樣的感覺,嘴唇的冰涼,像是沒有體溫的人型模特兒,但柔軟的觸覺又與她身上的洗髮精香味隨著身體熨了過來。
  在晚自習結束後搭上公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時,李柔不知道說了什麼而我回過頭,她的唇在刻意安排之下讓我一親芳澤。


  我學會脫女人的衣服,顫抖著手像毒癮發作似,青澀而且愚蠢,甚至與色情片上的完全不同,什麼情慾或是愛那些都還不夠凌駕理智上的恐懼。
  但我該恐懼的是在那個當下,十八歲時的我早就被套上某種無可奈何無法逃脫無可避免的陷阱。


  那是現在的我,關於我徹底變成一個受害者之後才可以對李柔血淋淋的指控,指控她對於我,從以前到現在過了十年之間輾轉成了她的藝術犧牲品。
  李柔吻過我的臉頰,她很香,在女校的三年我不曾聞過汗臭味,女孩子身上的乳液、洗髮精,或是再裝成熟些的香水味,和著體溫暖熱蒸散著香味,變成細微卻比直接更誘人的蠱惑。


  「我好喜歡妳。」李柔說。
  在我的房間裡開著一盞星空形狀的小夜燈,讓星星與月亮的圖案映在天花板上,轉著轉著像是我們所處的現世安穩如萬花筒般,只有我們。


  「我好喜歡妳。」西倉說。
  我們在西倉所教授日文的教室裡雙雙坐在榻榻米上,西倉面對著我看,但房間幽暗只有窗外映成點點車水馬龍與建築、路燈等等把我們照得徬徨。


  我們看不見彼此,太過於遙遠了我們的距離到底多遙遠無法得知,也許是很久很久,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這個距離不間斷地且殘忍地無限擴大。
  西倉劃開打火機,皺著眉頭將叼在嘴上的香菸點燃,星火照亮他的臉龐,火光搖曳把他的臉孔扭曲化成抽象。


  「我也喜歡你。」我回應西倉,西倉慘然一笑,像是我宣判了他的死刑,迫於無奈的被動接受。
  菸頭上的火隨著呼吸爍爍亮著,映著他的臉龐有別於人種不同連睫毛的陰影都不同,像粉色初春時瘦弱的櫻靉靆成盛。


  我們在黑暗中聊天,沒有什麼主題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西倉的中文很流利,幾乎與臺灣人的慣用說法一樣,「欸,你是怎麼學中文的?」我好奇問他,看著他將菸夾在他手指上,火光忽明忽滅,就像我與他的關係那樣似依存似掙扎般,不是我滅便是他熄那樣兩端搖曳。
  「大概就跟臺灣人學日文一樣吧。」他皺了個眉頭,然後開始親吻我。


  西倉送了自己一份大禮,用紅繩包裹住的大型禮物,西倉將菸叼在嘴上皺了個眉頭,雙手用力地將我拖往最靠近窗邊的一面鏡子前。
  就著月光看見西倉精心包裹住的禮物──關於我自己,病態的紅繩從我的脖子繞著,纏過胸前將女性的乳房框在繩圈之中藉此凸顯兩團肉。


  西倉在我身後,藉著鏡子看著我用手背撫過我的臉頰到我的頸肩,「妳變得好美。」西倉說,像在欣賞一件了不得的成果般,他不疾不徐將呼吸吐納在我耳朵旁邊。
  繩子一路從我的身體蔓延,只是條繩子卻像被火紋過那樣在我心上留下不可逆的痕跡,西倉不斷地改變姿勢,從我的其他角度欣賞紅色的繩子被月色染霧。


  他將我的頭髮撥在耳後,讓我的耳朵露出來並用舌頭舔過,雙手放在我肩上讓我無法脫逃,但其實我沒有想要動的意願,因為他的左手手指上夾著那根香菸。
  我閉著眼睛無法觀看西倉的動作,從鏡子中照映出來我明白真實的那部分在鏡子裡面活生生,關於西倉粗魯的舌頭與激烈的動作,還有我的紅暈與微啟的嘴唇都不是故事。


  他讓我跪在鏡子前,將我的身體拉起後鏡子已經照不到我的表情,然紅色的繩子像疾病紅斑蔓延到我全身,而我的手被綁在背後無法動彈。
  西倉先是從左側推了我一下,讓我往右邊倒去,右側的腦與耳朵大力撞擊鋪了榻榻米的地面,雖有緩衝但還是感受到一陣腦麻竄起,耳鳴陣陣,就連西倉的說話的聲音都被掩蓋了一層膜似的聽不大清楚。


  他跨過我的身體跪在我被綁成ㄑ字狀的身體,短髮散開蓋住了眼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他說了幾句日語完全聽不懂,可是他也不在意,畢竟不是說給我聽的。
  從認識他開始我與他保持著聽不懂看不懂的距離,從文化開始從國籍開始從性別開始,我們本來就不是同路人,然而卻在那個陰雨綿綿把冷雨下在我身上的那天懂了一瞬間,僅一瞬間。


  他溫柔替我將髮往後撥開,露出了被月光照出的一眼視線,他正拿著手機對著我的身體,我無法出聲,來不及說不要或是其他的,因為我嘴裡有他繞著的紅繩,抵住了嘴壓住舌頭,空氣從嘴的縫隙進入惹得喉頭乾癢想嘔吐。
  他用鏡頭對著我的身體邊用他的左手搓揉我被繩子勒出來的渾圓乳房,非常粗暴大概就像以前看過的日本色情片那種感覺。


  他從五花大綁的繩子裡邊擠出襯衫的扣子拆衣服,我衣衫不整大概就像被迫不急待急著被拆開包裝紙的禮物那樣破碎。
  直到他把手機放下耐心拆解衣服,從繩子與繩子的縫隙中把布料推出,繞過肩膀直到露出整個穿著內衣的正面,再將我翻正讓我平躺面對他。


  月光直直毫不轉彎,照著他的樣子瞬間有種面目猙獰的可怕感,但最可怕的大概是他跨間鼓起的褲子,直挺挺地其可怕程度不亞於對著我拍攝的手機鏡頭。
  他俯下身來抱住我,只是靜靜的,瞬間讓我想到負傷的熊、或是其他大型、殘暴、肉食的動物。


  事後我才明白原來他綁住我的原因,大概是希望我不要用手去抱他,因為在那個當下,確實只剩下把手伸出來努力把他懷抱在中這種虛偽卻又理所當然的動作。
  就像是──有個人正在哭泣,所以會遞出善意與安慰,其原因不明,大概就是身體本能,或是道德教育的洗腦。


  事實上西倉的哭泣真的有值得我在乎嗎?或者說他是為了在乎所以哭泣嗎?
  真要追究起來,哭泣、傷心、難過等等的情緒顯露只是極為自私自利的行為罷了,不只是獲得個人宣洩滿足之外,也求別人把難得的溫柔慰藉奢侈給那個傷心的人。

貼上
+
本文限定成年人閱讀,請問你 . . .

已成年
尚未成年
 日與月將晚星熄滅      
本篇作者  :  三月
作品網址  :  episode.cc/read/cvcon0319/my.181223.233818
版權聲明  :  僅可閱讀,未經許可,不得複製他用 ?
文體類型  :  短篇小說  
作品進度  :  3 ,  1 萬 3 千字,  已完結   5 個月前更新
點閱統計  :  142 次,  閱讀值
情色文學
同志文學
愛情
都市 言情

本作品被選上 2019 年第 1 週文學牆
 
(本文為限定閱讀)
閱讀模式
讀過 142*
|
*
-1
縮圖 . . .

轉貼到
我的個人頁
Facebook   (檢查縮圖)
Plurk
今天 2 人、總計 142 人讀過,閱讀值 : 1.9
bg :
請先登入即可搜尋
找作品
|
找文類
|
找使用者
註冊  |  忘記密碼  |  取消




以 FB 方式登入
結束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