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上  |  取消
+
  上午醒來,發現床頭的鬧鐘又壞了。

  CD播放機仍然悠揚地唱著伴我入睡的那張專輯,時間彷彿並沒有移動,直到我注意到從窗簾底下探入的陽光軌跡,和身旁的空床位。昨天和我聊到深夜的弟弟,已和媽媽一同搭上飛離台灣的早班飛機,回到大陸。

  半年前,媽媽終於決定要帶著弟弟去大陸與在彼岸打拚多年的爸爸同住,於是舉家遷往對岸,獨留我在台灣念書。對長期分離的爸媽來說,原本被拆散在各地的一家終於完整;但對於已經北上念大學的我來說,這樣的安排卻把我和原本所定義的家,拆得更遠。

  上學期的十月中第一次返家,我默默掏出鑰匙開門,發現家中的陳設與開學前離家時一模一樣,分毫未動。自陽台透進的光線,舉發了灰塵在家具和雜物間沉默而霸道的定居。所有的東西都顯得如此安靜,彷彿在冬眠,等待一個主人歸來的魔法喚醒。

  當我開始卸下行李、整理家中時,卻發現了在完全的靜止中,還是躲藏著時間細微的流動紋路:客廳懸掛的時鐘停了,連一絲秒針掙扎跳動的生命跡象都沒有;主臥室的幾個燈泡壞了,掐指一算,也早該壽終正寢;家裡手提的電話因為長期沒放回充電插座而失去電力,無法撥號。走進浴室,乾澀、略有塵沙的地板和瓶瓶罐罐像是在抱怨久未有人使用的乾旱。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家裡卻像是被荒廢的古宅一般,處處顯示出無人居住的痕跡,僅餘陽光固定的探訪依舊標誌著這層公寓走過的每一天。

  一個離家念大學的外地生,在搭上奔行四百多公里的列車返家時,心中所預設的場景是什麼?一頓煮好的晚餐、家人熱騰騰的歡迎,或者是熟悉的柔軟床鋪?轉開門把的那一霎那,我卻只能接受那已經知道,卻不想面對的事實。當回家不再是回家。就如同奧德修斯在冒險過後,回到了家鄉卻發現物是人非而難以適應一樣。然而,在伊薩卡至少有忠貞的妻兒守候著英雄;至於我,只剩披覆灰塵的房間呼吸著平穩的沉睡,並充斥著我怎樣都喚不醒的一種空蕩。

  直到過年,當家人依循華人歸巢的浪潮返鄉,家裡才又活了起來。媽媽打掃了家裡,讓房屋又再度宜人居住。過年期間把我們家和爺爺家塞得滿滿的親戚們,更讓家裡顯得熱鬧無比。當家中的水壺再次裝滿了燒開的熱水、浴室再度有人使用,時間彷彿又在這個家中開始流動。掛在客廳的鐘也修好了,重新開始見證這間房子醒來的每一分每一秒。

  雖然我知道,這樣的甦醒也只是暫時的。

  看著弟弟到處跟老朋友敘舊,我想他的感覺就和我大學一年級第一次放寒假時一樣吧。但他不知道的是,家鄉的一切會繼續前進、改變,而他在此處的足印卻永遠都只能停留在他離開此地的十四歲。很快地他就會跟不上這邊好友所談論的一切,而慢慢地從這裡剝離。我慶幸的是我和高中的伙伴一起離開、一起劃上句點,各自展開故事的新頁,那比獨自抽離一段還沒結束的牽絆好上太多。

而就像灰姑娘被午夜的鐘催逼一樣,假期結束時的我們也被聲聲喚著要從夢境中醒來。幾天前親戚們走光了,帶著表弟們回到北部;爸爸趕著回去工作,也搭了飛機先走一步。餐桌上的人不斷地減少,最後又回復成我高中時的樣子:爺爺、奶奶和扣除爸爸的我們一家。但連這樣的夢境都得離去,當行李箱收拾好立在客廳時,那讓魔法消失的半夜鐘響已近在耳畔。

   一夜之間,家中又只剩我一人。

  中午懶洋洋地走去爺爺家吃飯,奶奶關心地問我晚上要不要睡他們家,我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到現在我還是習慣在吃完飯後回家做我自己的事,與高中三代同鄰時一樣,即使家中除了水電、冰箱和我的筆電以外已沒有額外的生活機能。我會一直在家中打混直到夜晚降臨。當我明白沒有人會回來填滿這裡的寂靜時,才又心不甘情不願地像離家出走的小動物般,去爺爺家度過一天最後的剩餘時光。

  「什麼時候回台北?」身邊的人都這麼問著。我不甚喜歡用「回」這個字眼,但也知道緊抓著家鄉的一切是徒勞的,尤其是當我發現並沒有東西可以抓的時候。在假期劃上句點前,喚醒房子的咒語早就悄悄先走一步。

  「開學前一個禮拜吧。」我看著床頭櫃上停止運轉的鬧鐘,評估著該不該修好它。我知道當我離開家後,時間又將停滯在我離去的那一刻。這讓我想到在小說《哈利波特》中,衛斯理家的神奇時鐘:每個指針代表家中的一個人,而一到十二代表著不同的狀態──在家、旅行中、工作等等。我想我們家的時鐘,每個指針都指向了同一個等待的方向,等待著異地的我們搭上回家的列車。

  時間停在等待開始的那一刻。當故鄉的人事物持續變遷,我們的家又陷入了一個安詳甜美的睡眠。當我鎖上門、背著行李離開時就明白了。在文學作品中,追尋(Quest)結束後的回家對於主人翁是最困難的一部分,因為主角本身和家鄉的劇變讓一切不再一樣。但對我而言,回家的難度在於那裡對我的等待已變得太過稀薄,僅剩年邁的祖父母守候著一個十八年的回憶。

   而空屋就只剩一縷很淡很淡的思念,思念著所有旅居的靈魂。如果在漫長的沉睡中,它也懂得作夢的話。
本文限定成年人閱讀,請問你 . . .

已成年
尚未成年
 時間停在等待開始的那一刻      
本篇作者  :  雅罕
作品網址  :  episode.cc/read/abechang56/my.180308.161030
版權聲明  :  僅可閱讀,未經許可,不得複製他用 ?
文體類型  :  散文  
作品進度  :  1 ,   1 千字,  已完結   6 個月前更新
點閱統計  :  293 次,  閱讀值
自我
台灣
家庭
鄉愁
2013年的舊作,得到2014高雄青年文學獎散文佳作,希望大家喜歡。

本作品被選上 2018 年第 11 週文學牆
(本文為限定閱讀)
閱讀模式
讀過 293*
|
*
-1
縮圖 . . .

轉貼到
我的個人頁
Facebook   (檢查縮圖)
Plurk
今天 1 人、總計 293 人讀過,閱讀值 : 3.9
bg :
找作品
|
找使用者
註冊  |  忘記密碼  |  取消




以 FB 方式登入
結束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