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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伯一如往常的在竹製的涼椅上,緩緩的睜開眼睛。

  他遵從醫生的建議,先靜躺個一分鐘再平穩的撐起身體,外面的天色還籠罩著清晨的昏暗,

  他走進樣式簡單的盥洗室,慣例的梳洗之後,拿起平放在洗臉台上的排骨梳,把睡塌的銀亮髮絲梳理好,穿上十年前剛當上警衛時,特別訂製的卡其色襯衫和燙的平整的西裝褲,一絲不苟的把下擺整齊的紮進褲頭,

  胸前的口袋上還請人專門繡上「秀朗國小警衛部」的字樣,其實校內歷任的警衛都沒有規定一定要著制服,但魏伯對於自己該扮演的角色像他至今堅守的人生觀一樣,對待任何事物都要保持嚴謹工整的態度,

  他騎著腳踏車,穿過兩條街進入校門,走進警衛室和夜班的替代役警衛簽名交班,開始一天的工作,

  日光燈照亮放滿日常生活起居用品的警衛室,從教職員室回收來當桌子的舊辦公桌上,校長請託要送到議員女兒婚禮上的書法題字已經壓的平整,寫了十多年書法的深厚底蘊,筆風穩健的「百年好合」四個字,漂亮的暈染在宣紙上,

  放在窗檯邊的喜餅盒裡,震動著聒噪不安的稚幼鳴叫,他打開盒子,一隻毛色閃著黑藍光澤的家燕幼鳥,迅速的探出頭來,看牠已經能夠隨意的輕鬆跳躍,從巢裡掉落而摔傷的腳似乎痊癒的差不多了,

  魏伯用削尖了代替母鳥嘴喙的衛生筷,從免洗杯裡舀起一小坨用蛋黃栗和水及奶粉調配的如米漿稠度的飼料,細心的餵食牠最後一餐,之後拿著長木梯走出去,已經是第三代的校狗”黑皮”隨著他的動靜起身,緊緊的跟在他身後,

  他將梯子架到教室旁燕巢所在的牆邊,小心翼翼的捧著盒子一階一階穩穩踏牢,到接近手能鉤著的高度打開盒子,

  「該回家囉。」

  他小心翼翼的把牠捧在掌心,他的手一接近,還在巢內聒噪張大嘴巴的幼鳥們,便慌張的閃避的巢的角落,魏伯就將牠輕放回巢裡空出來的一角,之後終於放心的爬下梯子,款式陳舊的皮鞋一落定地面,校園就響徹早晨的第一個鐘聲,

  他慣例的拉開校門,替校園開啟展開全新一日的入口,站定警衛室門口,接近七點半時,校門口就陸續停靠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座車,導護媽媽指揮交通的哨音和孩子們的步伐,很快就敲響整個校園宛若一個大型的遊樂場,

  校園的作息就是單一的跟著鐘聲的指揮,把時間搥打成形、染暈和上色,第一堂課的鐘聲響起,魏伯就準時坐下來吃早餐,燒餅油條加蛋餅,最近學校對面的中式早餐店交替成第二代的兒子和媳婦,豆漿調味的總是不適合平淡早晨的甜膩,最近索性不加糖了,純粹儉樸的豆香成了這十幾年早餐內容的唯一改變,

  吃完早餐,沖一壺鐵觀音放在保溫爐上,按下老式卡夾收音機的播放鍵,老舊沉香的旋律慢慢的飄散在空氣裡,他坐下來翻閱昨天的校方貨品放行記錄和訪客登記,

  戴上老花眼鏡,把本子拉遠到適當清晰的距離,再一項項的重新確認一次,用黑色的原子筆條理分明的寫在安全警衛日誌上,抬頭填上今天的日期,才忽然被提醒似的察覺,再兩個月就是自己六十五歲的生日了,

  擔當這間小學的警衛,一佇就是十多年,魏伯在兩年前本來就該退休,他辦理好所有退休的交接跟程序,校方的行政人員,還幫他在學校的中庭辦了一場熱鬧的歡送會,校長代表大家把繽紛的花圈套在他頸上,四周瞬間響起鼓譟的拉炮聲,彩帶和五彩紙花在火藥散盡的瞬間,落在他斑駁的髮絲和肩上,他感覺歲數在他身上狠狠的擦去了原有的構圖,只留下落寞的褶痕,

  他就像繖楊,選擇從軍的那一刻,就如同蒴果結蕾之時,註定要隨海漂流,在看不見邊界的洋流裡棲息,

  十七歲就毅然入伍,為了成全對自由的信仰加入國軍,溯過反共時期的洶湧的急流,攀過韓戰嚴峻的山峰,之後成為美軍的俘虜,此時才發現自己崇敬的自由,已經在現實的險坡上踩空,滑落動亂時代的溝渠,摔的粉身碎骨,接下來仿若被截斷了根莖,跟隨悲劇的暗潮,開始了荒蕪的流亡,

  跟著數不清的戰俘,被遣送到當時最大的戰俘集中營,當時身邊的每個人,身上都穿戴著厚重的疲憊和被戰爭的殘烈割破的純真,明明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小夥子,臉上卻彷彿被過於濃烈的經歷,漆上一層對一切都絕望緘默的黯然,茫然和流離失所的不安,凍傷了所有本該被熱血燒紅的心,

  先被送往釜山的工作隊,又被發送到濟州島繼續為美軍勞動,際遇跟隨著在世界的角落,震盪起波瀾的韓戰一起搖晃了三年,直到聯軍召開遣送委員會,宣佈釋放韓戰戰俘,他才終於掙脫了受人宰制的命運,

  他跟隨載著滿船「反共義士」的「中字號」靠岸島國台灣,在中立國遣送委員會上,選擇要回到故鄉就是往前門走,若選擇不回去就從原來的門退出去,面對著五個中立國跟大陸及韓國代表,他看見大陸代表就是一陣痛罵,眼眶充溢著灼燒的熱淚,憤怒沸盡了整個胸口對家鄉的眷戀,他毅然決然的退出那扇門,像從故鄉的岸邊退去的浪,從此只能在擱淺的陌生彼岸遙望,被政權分裂的夜霧覆蓋住的家鄉殘影,

  曾經有一段時間,他會替榮民之家因為生病而行動緩慢的朋友,寫信回家鄉,陸續會接到已經有三十幾年未曾謀面的家人,寄來的照片跟慰問信,他們接到信總會沉默許久,看著照片裡被歲月消磨了熟悉的面容,已經年邁的子女,坐在裝潢簡陋的客廳裡,後面的土牆上掛著妻子和父母的遺照,感覺時空好像錯置了,命運的利剪把本來應該濃烈相繫的情誼裁成兩半,斷差了一大片的空白,

  好幾年後一直緊鎖的台灣門戶終於打開,身邊的朋友們都陸續的動身回到故鄉探親,帶回來的故事,就像重複拓墨在一個版模壓印出來的一樣千篇一律,

  和留存在故鄉的至親們緊緊相擁的瞬間,各自的肩頭沾滿了眼淚遺憾的重量,但等到真正坐下來深談,氣氛就尷尬的必須用刻意而單調的熱絡,忽略對彼此生活細節的全然陌生,差距懸殊的背景調性簡化了血脈的本質,似乎只剩無止盡的付出金錢,才能贖回一些關於家的枝微末節,

  魏伯來到台灣五年後,就已經探聽到父母相繼病逝的消息,唯一的親姐姐也遠嫁他方,紮在故鄉馥土的根,已經失去了維繫的養分,雖然在別人面前他總是說的灑脫,說自己已經沒有家了,

  但他還是偷偷的存了一筆錢,那筆名為返鄉歸根的資金,他心中還是私藏著,希望有一天能站在雙親的墓前,幫他們把荒草蔓生的墓頭清理乾淨的心願,

  收音機裡撥放著充滿懷舊風情的老歌”風從哪裡來” ,最近因為收音機老舊的輪軸磨損,音質變的斷斷續續,身邊的物品也漸漸的被日子磨耗的老了,像髮絲從根部開始被年歲染白,

  退休之後,卻完全沒辦法為攤開眼前空白的一日填上任何安排,脫離了鐘聲對時間的發落,他常常吃飽飯,在門廊前的竹製躺椅上乘涼,一不留意打了個小盹,再睜開眼,就已經是薄暮籠罩的傍晚時分,

  看著隔壁社區陸續放學回家的孩子和踏著匆忙的腳步準備回家張羅晚餐的職業婦女,在隨著日照時刻而疾駛的列車月台旁,似乎只有自己是漫無目的的乘客,等待一列永遠在時刻表上除名的火車,

  

  他只能轉過身,回到已經昏暗的室內,點起一盞暈黃的燈,把中午的滷菜再熱過一遍,再炒個青菜,坐在無人能對話的餐桌旁,只有電視裡的新聞主播,準時的報備這個已經和自己脫軌的世界,如何快速汰舊換新的消息,

  

  兩個月之後,他再度和校長申請想要回來復職,校長起初非常的為難,畢竟他年勢已高,體力只會漸漸的無法負荷原本的工作量,但魏伯對他說,他這十幾年來的歲月裡,學校的一切已經是他生活的全部,校園裡的一景一物,遠比故鄉的景致還要親切熟悉,

  最後校長還是成全了他,讓他回來任職,但條件是必須每半年提供一次健康檢查的報告,讓人事部參考評估他到底適不適合留任,

  

  他當天晚上就高興的將本來已經收好在衣櫃的制服,用老式的蒸汽熨斗,仔仔細細的把每一條皺折燙平,隔天抬頭挺胸的站回警衛室的門前,準時將校門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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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成年
 落燕      
本篇作者  :  沈青
作品網址  :  episode.cc/read/Azure1202/my.160311.170510
版權聲明  :  作者標示附註出處 + 非商業性 + 禁止改作 ?
文體類型  :  短篇小說  當代文學
作品進度  :  3 ,  1 萬字,  連載完   2016/3 更新
點閱統計  :  178 次,  閱讀值
純文學
《第一屆許昭榮文學獎 評審獎作品》老魏就像繖楊。 選擇從軍的那一刻,就如同蒴果結蕾之時,註定要隨海漂流,在看不見邊界的洋流裡棲息。
十七歲就毅然入伍,為了成全對自由的信仰加入國軍,溯過反共時期的洶湧的急流,攀過韓戰嚴峻的山峰,之後成為美軍的俘虜,此時才發現自己崇敬的自由,已經在現實的險坡上踩空,滑落動亂時代的溝渠,摔的粉身碎骨,接下來仿若被截斷了根莖,跟隨悲劇的暗潮,開始了荒蕪的流亡。 他毅然決然的退出那扇返回故鄉的門,像從故鄉的岸邊退去的浪,是飛離之後無法歸巢的燕,從此只能在擱淺的陌生彼岸遙望,被政權分裂的夜霧覆蓋住的家鄉殘影。
在台灣的國小擔任警衛三十餘年,身邊的物品也漸漸的被日子磨耗的老了,像髮絲從根部開始被年歲染白,在隨著日照時刻而疾駛的列車月台旁,似乎只有自己是漫無目的的乘客,等待一列永遠在時刻表上除名的火車。 燒不盡的鄉愁、無法言說的漫長獨身歲月,還有什麼能為自己剩餘人生的土壤,播種新的意義?
這副已經鏽蝕著病痛和衰老的身體。就僅靠一份偶遇深植下的深愛和思念,溫暖的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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