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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的門前

對海苗,這座城市每天都在下雨。

牆壁是濕滑的,甚至有點發霉。放在書架的紙張早就濕得皺掉——明明這房間沒有下過雨,明明已經是秋天,明明已經不是該潮濕或下雨的季節。到底上一個晴天或者陰天的日子是什麼時候?她忘記了。

還有什麼忘記呢?例如那封信件的事情。早前抄好的詩與要寄出給遠方筆友的信件,到底去了哪裡?她甚至猶豫該否找回信件——怎麼找?怎麼找回來?從哪裡找?她記得那封信件該是夾在一本從圖書館借回來的書之中。她挪開放在電腦桌椅上的一疊書,隨意的撥開幾本沒鋪著塵埃的,放在堆疊之上的書本,而那裡沒有信。

而她其實不太喜歡借書,那並沒有什麼好事。記得有一次,學校裡的朋友問過她為什麼不借書做閱讀報告和考試。她倔強的回答,「因為這時代需要我們買書,而且圖書館裡的書都不乾淨」,一個綁著麻花辮的女生頓時「噴」一聲的笑了出來,周遭就是一片恍如混在潮水裡的笑聲:「買書?別開玩笑了,那種小說只會讀一次,買來又有什麼意思?哪裡需要買?圖書館再影印就行嘛。大家都是這樣做的。」

直至學期尾考試的時候,她看見試場裡的女生每個看見考卷都垂頭喪氣,後來聽回來,才知道,原來那些女生借走了同一本書的舊版,而那個舊版缺少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修訂和新故事。她更是確信,借書並沒有什麼好事會發生——那些書那麼骯髒,不知道被什麼人翻過,為什麼我必須借這些二手、三手、不知道是什麼手的書呢?

唯有絕版書才要借。很不幸的是,那本是本已經絕版的翻譯詩集。既然買不到,只能借。借完了以後還走之際,她還很驚訝的得知自己的書原來已經過期十日,罰款四十塊。快夠她買本書,或者去報紙攤買幾份《每日​H​城報》了。

而如今,她捧著頭,望向窗外的雨水,就發愁——但這根本不該是在發愁的時候。她該否再寫一份信?她將又一本書從電腦椅丟到附近的床鋪,找著找著卻只找到自己的裙子,卻找不到想要的信件。

到底是丟到哪裡去呢?她發誓信件沒有遠離她平常活動的範圍,篤定那該在周遭,在她的活動範圍之內——那可能和這幾天的報紙字謎夾在一起,然而當她撥開一疊疊釘好的字謎,隨意的翻了幾翻以後,仍是沒有那張便條紙的踪影。她也不像旁邊的臥室的那雙老夫老妻一樣,老是喜歡把東西塞在好像是不見得光的地方。她不喜歡藏東西,就只是東西丟著丟著就亂了——該死的為什麼這裡會有一本《莫爾格街兇殺案》和《惡之華》——為什麼這裡還會有我的衣物——這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那麼亂的——不行我必須整理整理這裡。

於是乎,她將堆在鋪著塵埃的坐椅、隨意丟在紙皮箱裡的書,還有堆疊在書櫃旁邊的茶几的書,統統排到書架。一本接著一本,她找到了許多年前不知道丟失在那裡的中學學生證,諸如書,諸如更多瑣碎的雜物,例如鑰匙扣,沒在用的茶包,一兩個坐爛,折疊得像一團菜圃的坐墊。但就是沒有那封信。天知道那封信到底放了到哪裡去?

既然信件不在手上,那有機會去了圖書館。藉由她的圖書卡的發行資料,她輕易的找到了區內借還書的那間圖書館的電話。

「你好,這裡是神野區圖書館。」

「你好,我是最近利用過你們的借還書服務的讀者。我覺得我遺漏了一封重要的信件在我還出的書,而那本書在你們的館子內還的。想請問你們在檢查還書的時候,有撿到過一張白色的,用藍色墨水寫成的,大概是A5大細的筆記本紙張嗎?」

「失誤認領不是我們的處理範圍。我們會將所有撿獲的物品交給環保局。」

「也就是說你們丟棄了那封信?」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也可能是夾在書內,而我們還未有檢查。亦有可能環保處還未處理那批垃圾,你可以打電話去環保局問。」

電話另一頭的男人依然平靜——他似乎一點也不焦慮。這恰巧與電話另一頭正踩著地板,焦慮地在房間裡踱步的海苗相反。

「那我理解了。你們還有《辛波斯卡詩集》這本書嗎?」

約莫一兩分鐘後,那男人又回答。

「……沒了。到了大澳海岬區圖書館。」

「可以先替我預約那本書嗎?還有,請給我處理圖書館垃圾的環保局的電話。」

念完一串圖書館資料的數字,辦理預約手續以後,她又打電話到環保局。

「你好,這裡是環保局的神野區垃圾收集站嗎?」

「請講。」

「是這樣的,最近我將一封信件夾在了神野區圖書館的還書。根據那裡的圖書館管理員,他們似乎會將那封信件當作垃圾交給你們。想問一下,你們現在已經處理了昨天神野區圖書館的垃圾嗎?」

「還沒處理非貴重品。」

她嘆了一口氣,然後電話裡的人又繼續說,

「可是我們已經完成垃圾分類,將垃圾分類成貴重品和非貴重品。你所講的信件是什麼模樣的?」

「一張白色的A5紙,上面有藍色的墨水筆跡。」

「我們不排除將那當成是非貴重品,但根據局內的垃圾處理方針第八章十條,這應該並不是非貴重品。」

「會不會有分類錯誤的可能?」

「如你所知,我們的垃圾是機械分類。機械不負責銷毀印有個人私隱的物品。它們一般會分類成貴重品,交給其他機關判斷該否銷毀或處理。」

「而貴重品交給的機關是……?」

「基於這不是我們的處理範圍,我們會將那移交給保安機關,按照現在的行程表也應該移交了。」

「請給我保安機關的電話。」

一頓寒暄,感謝以後,海苗不安的打了這小時裡第三個電話——那幾乎是她這星期所接聽的電話總和了。

「你好,這裡是神野區保安熱線中心。中文請按一字,英文請按二字,日文請按三字,返回上一步請按零字。」

她按了個一字,電話繼續播放錄音。

「歡迎致電神野區保安熱線中心,報案請按一字、詢問請按二字、查詢交通時間請按三字、追查案件進度請按四字……」

然後還未等到電話錄音說完,她就果斷的按下零字。

「你好,這裡是神野區保安熱線中心。中文請按一字……」

——要忍住氣。不要生氣。她努力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歡迎致電神野區保安熱線中心,報案請按一字、詢問請按二字、查詢交通時間請按三字、追查案件進度請按四字……」

這次她按下了井號。電話錄音停下,響了兩響,就又再出現那把女聲:「抱歉現在熱線線路繁忙,請閣下耐心等候並欣賞來自……」

還好交響樂團沒有播放,線路的另一頭就有人接聽。

「午安,這裡是神野區保安熱線中心,我是警衛3386,請問我能為你做什麼?」

「神野區圖書館的貴重品垃圾有沒有送到局內?」

線的另一頭的男人擱住了電話,大概一分鐘後又回答,

「嗯,有送到。」

「裡面有一份用白色A5紙張寫成的信件嗎?」

電話的另一邊傳來幾聲敲擊鍵盤的打字聲。好個一會兒,電話的另一頭就回答。

「沒有這樣的物品。」

「不可能。我從圖書館那邊聽到他們丟棄了垃圾、垃圾分類那邊告訴我分類成貴重品的私人物品,既然是貴重品,那應該會到了你們那邊。」

「也許是圖書館那邊還沒有丟棄垃圾?這不是我們的處理範圍,我們負責失物認領。你會不會介意打電話給圖書館那邊再詢問呢?要是你希望,我可以替你調查神野……」

「我現在就是找你們認領失物……」

「要是你希望,這是神野區圖書館的電話,33……」

線斷了。

她把電話扔到一旁的沙發椅上,洩氣的躺在床上。但她決定總不能這樣頹喪的沉淪下去。她隨手換了套衣服,像套娃一樣套上T Shirt,在不住滴水的廁所裡隨便掃了幾下頭髮,嘗試變得看起來比較精神一點。你必須變得精神,你不能再這樣頹廢下去了,怎麼連聖臺上的那株快凋謝的花也比你精神呢,然後對走廊另一頭的那雙笨蛋情侶說了一聲「我出門去買點東西」「早點回來」也就頭也不回向房間的另一邊走,向這座城市的另一邊走。

她如一貫習慣,在出門的時候淘入信箱——裡頭有一封信。

一封寫給她的信。信上的回郵地址是一個她從沒看過的人,一個全然陌生的地址

她粗暴的撕開信封,抽出裡頭的紙張,發現上面的字跡、信件,竟是那封她遺失的信件。

與一封她沒有預期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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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權聲明 : 
僅可閱讀,未經許可,不得複製他用 ?
文體類型 : 
短篇小說  
作品進度 : 
4 頁,   7 千字,  連載中,  2017/11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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