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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我們開始發問



一個月前,朋友送了一首來自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的作品,留言「不懂得欣賞這樣的詩」。言下之意,即為,不知道這樣的詩,到底憑什麼稱呼作詩,也不知道怎麼樣欣賞這麼奇特的書寫(我就暫且不用「詩」這個詞語好了)

當然我不能解釋,「啊那麼多個人說這是詩,大概是因為他們很感動啊,反正有感動的詩不就是一首好詩麼?」——縱使「感動」的確是其中一種很常用來說嘴的理由,因為人的感性、感情,是很個人的,也很難挑戰,難以懷疑。但訴諸「感動」也是一把雙面刃。這類訴諸感性的話,足以終結對任何一個議題、事件、事物、理論的探討,或者是,對這種「感動」背後的議題,再進一步的挖掘,理解。換個講法,這無助於解釋什麼是或者不是詩——畢竟,還可以問,「如果有感動的、拆開一行行句子的,就算是詩,那麼此般處理且能感動人心的散文呢?小說呢?」。

顯然感動不是一個萬能的答案。我同情特朗普口中「那些被化武摧毀的可愛嬰兒」,不代表我必須認同,或否定,特朗普投下炸彈的決定——對不?

所以,我拿出我所知道的作品、文學史、知識,去協助其他人進入這樣的作品:我嘗試說明,「口語詩」在香港,或者是在台灣,其實是很普遍,是現代詩其中一種有趣的分支。我解釋,香港已經有關夢南寫過類似的作品。我又嘗試解釋這首詩的結構:詩的梗在於第一句「月色真美」,而這是一句源自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典故。這是告白,下文即告白失敗,對話才如此開展。而對於無法理解第一句的讀者,整首詩索然無味;理解第一句的典故,也不代表你會喜歡這樣的詩句。畢竟如此將一首詩的主軸壓在一個句子上的詩作,也導致其他句子淡然,不能制衡第一句的內容。讀起來總會顯得有點機巧,甚至,賣弄小聰明,炫學。

但我不討厭這樣的詩。縱使我認為這樣的「實驗」是失敗的——老式如鍾偉民大概不會認同這種講法,不會認可這種將未成熟的「實驗品」發表的做法。但我認為,這類發表,可以展示各種不同的手法、撰寫作品的渠道,繼而與其他人討論這樣的新想法。你也許會認為作品談不上很成功,但最起碼是一種革新,一種進步,一種對固有題材,對時代的發問。

據說我也錯過了這樣的一個時代——由台灣的網路詩論壇,眾多年輕一輩的網路詩人,擔著詩壇的大旗,揮舞著改革,創新,以各種各樣不同的風格、美學,自成一家。從鯨向海、楊佳嫻,到了後期七年級詩人的印卡、崔舜華、謝三進、林達陽、李柚子,甚至乎蔡琳森,一個一個在PTT寫詩,一個一個被嘲笑寫了一首爛詩,互相批評,指教,繼而投稿,出版(以致到我甚至能找到蔡琳森的出版書的部分底稿,在PTT上流傳)。以上種種從讀書讀回來的,網上讀到的資訊,讓我不期然想像:要是活在這樣的時代,每天打開電腦,上網一看,就有一大堆不同風格、主題、種類,寫法,但質量同樣不俗的詩作,上載上網,這會是對讀詩人而言——對我那麼卑微的一個小讀者而言,多麼幸福的一個時代?

當然,這些都是過去的事。唉。

創作寫得好與壞,大概不是繼續留在一個網站讀文的原因。我想,最主要的,大概是源自於種類。這恰巧是我對現代的網路詩最不解的地方。也不是說寫小情小愛等不好,而且小情小愛也有太多種不同類型的寫法:像是香港詩人不清那種用語言詩,轉換紐約派詩人的LANGUAGE詩風寫的情詩,就很有趣。但有必要每個人都寫嗎?而且,總覺得每個人的詩,讀起來的主題、基調,內容,也差不多——這麼大量的,同質的,內容類似的詩作,才是讓我覺得納悶的原因。

有時候我會在想,在文青型小確幸退流行,大家不再寫喝咖啡,吃煙,讀外文書,聽後搖滾的文青類小確幸大憤懣生活之後,不少網路詩人都能劃入二分。其中一種是靠北政府,靠北自己薪酬太少,靠北生活太難,城鎮生活太艱難,結果詩讀起來就像一篇生活紀事,只要將分行的句子合起來,就可以伸展成一篇社評(還要是極差的那種社評)。另一種是為失戀、關係破裂、自我不被認同等情緒抒情。也不是說傷痛,被傷害,失戀等等不是寫詩的題材,只不過,這些詩作的數量總是豐富得,讓人好奇,原來詩人是那麼感情豐富,每日都在失戀,重新戀愛,重新失戀,而後重新戀愛的戀人嗎?

難道我們的生活沒有再值得書寫的題材了嗎?人類有那麼豐富的情緒——諸如恐懼、無奈、恨、好奇、親情、死亡,甚至乎是哲理性的對真理的思考,但網路的詩人卻甚少為這些題材書寫詩歌。我們也有太多關於詩歌的可能性,有太多我們從未探索過的寫法,嘗試,實驗——但我們所見的是,諸多人用相同的情緒寫內容相似的詩作。我們彷彿墮入了一種集體失戀,集體靠北政府,集體憤懣,但無處可逃,無路可走,甚至乎放棄選路的處境。

作為一個讀者,我對詩歌的可能性——諸多可能被試驗的,諸多可以被試驗的,諸多還未被實驗的可能性,感到好奇,也感到期待。也因此,我不願意成為那選擇放棄,繼續沉溺於憤懣,無奈,悲痛的情緒。我不喜歡PTT的詩作,也不喜歡艾比索的風氣,大概是因為,我真誠的覺得,這裡有太多詩作都只在沉溺傷痛,但未見沉溺後浮上。

也許沉溺是需要時間的。時間會治愈傷口,但誰又會知道呢。說不准他們根本不需要浮上,只想寫詩沉溺,而我總不能批評他們沉溺。說不准我只是太苛責了。

鐵子最近寄來書刊一冊,附上一封長信,有這樣的一個問題:「你到底是因為什麼樣的事而寫作?」——我想,打從我在寫作動漫評論,以致到寫詩的過程,我總是很有意識地避免成為這樣沉溺的人。那並不是因為我從不沉溺,也不是因為我厭惡集體沉溺的群眾——相反,我不怎麼樣厭惡這樣沉溺的人。更多時候我只是對許多人的說辭,對那麼多人集體沉溺的現象,感到不解,而因此發問,嘗試明白所謂的「感動」,嘗試理解眾多人每日沉溺,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我寫作也不是為了澄清我自己的審美觀。我固然擁有我對詩,對動畫,對萬事萬物的美學。但我從來沒有打算過捍衛這些審美觀,因為沒有必要,因為那些審美觀終究只對我自己負責。我的書寫不在於捍衛,而在於展示;在於理解,而不在於爭辯。

我想,之所以會走向這條路,寫詩,寫動畫,只是因為,我想要成為自己——而不是某個他,某個她,某個某某的替身。

當初寫動畫評論,單純基於評論有更多的可能性。在當時的宅群體,有許多的動漫評論,不外乎是「好感動」之流的嘆詞,隨便貼幾張圖,胡亂張貼許多在維基百科的資訊,就隨隨便便完成一篇所謂的「評論」。遂覺得,若我走向這樣的路,也同樣寫些廢話,隨便貼一些維基百科也擁有的資訊,那,我的讀者會需要這樣的資訊嗎?他們會需要另一個新聞網站,或是,另一個只會貼動漫切圖,只會說「某某好萌」的網站嗎?我是無可取代的嗎?我有獨特性嗎?

所以我寫動漫論述——我批評讓我覺得不妥的動畫。縱使,後來,隨著影音動漫評論的流行,動漫迷漸漸變得願意討論、鞭撻和批評作品,我似乎再也沒需要做這件事了。

同樣地,寫詩的時候,我亦是在刻意迴避許多常見的題材,美學,風格。我當然嘗試過這些風格,也嘗試過寫一些言不由衷的情詩。但事實證明我其實是個感情生活淡薄,時常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沒有能力愛人的阿宅。與其說愛情,還不如說政治和白髮蘿莉,故此寫這些題材總會顯得很奇怪,甚至不甚真誠。

所以我很有意識的的迴避這些——我迴避情詩,迴避靠北社會的詩句。我不覺得自己有能力成為他人的替身,更不願意成為他人的替身,不願意成為某某的第二。我不願意成為「又一個」以「又一種調子」,書寫愛情、書寫政治詩的人,因為我擁有自己的寫作。因為我有生活。而我寫我的生活題材。我寫愛人,寫死,寫親情,寫生死,寫傷痛,寫朋友,寫父母,寫家庭,寫社會,寫時事,寫生活,寫詩的本質,寫文學於此時此生此世的地位。我寫那些我意欲書寫,在我腦海中旋轉的主題。而只要我願意思考,我發覺要迴避這些顯然易見、這些不屬於我的題材,根本無需費心費神。日常習慣思考,發問,質疑,觀察,再加上足夠豐富的生活,已經足夠帶我脫離這些老成的題材與切入點。

縱使我選了一條小路(而且恐怕沒有很好的理由),縱使再怎麼樣爛,縱使我寫得不好,縱使我必須以這些不成熟的偏見看待這世界,但我寫。像是用幼小而易於彎曲的湯匙,敲動陷於牆壁的磚塊,聽他們發出的聲音,觀察空氣如何通過磚塊之間的縫隙。

直至牆壁倒塌。直至我們開始發問。直至某日我不能再寫,無法再寫——我確信,此般發問,就是我寫作的意義。
本文限定成年人閱讀,請問你 . . .

已成年
尚未成年
 直至我們開始發問      
本篇作者  :  Altia
作品網址  :  https://episode.cc/read/Altia/my.170416.000031
版權聲明  :  作者標示附註出處 + 非商業性 + 禁止改作 ?
文體類型  :  散文
作品進度  :  1 ,  3,318 ,  未說明   4/16 更新
點閱統計  :  148 次, 閱讀值
「……縱使我寫得不好,縱使我必須以這些不成熟的偏見看待這世界,但我寫。像是用幼小而易於彎曲的湯匙,敲動陷於牆壁的磚塊,聽他們發出的聲音,觀察空氣如何通過磚塊之間的縫隙。」

本作品被選上 2017 年第 16 週文學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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