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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們發現我時,我正躺在一面暖洋洋奶油般一碰到都會融化的陽光裡打呼。我很不情願地張開一隻眼,懶懶瞅著他們,不是為了表示尊重,只是基於禮貌,雖然我再不是他們家的兒子了。

  他們才不管我這兒子的死活。

  「欸呦,你看呵——」繼母,抖著一肩飄飄的藍青紗巾,底下露出她雪白的肌膚。她直指著我,晃動手上叮叮作響的青碧玉鐲。「這麼亂,這貓倒待得下去!」

  「其實……」父親微皺著眉頭,打量著眼前猛打哈欠的生物。

  繼母眨眨眼,玲瓏的臉蛋略略向右擺,嬌聲道:「其實什麼?其實你一點都不想來是嗎?哎,你做生意辛苦,天天要與難纏的官員打交道,還有挑剔得要死的英國法國人麼?棠兒也真是的,老給人添擔心……」

  父親自沉思間猛然抬頭:「其實這貓還挺可愛的,我之前都不覺得。」嘴上說著,卻朝著臥房走去。他什麼也不會看到。

  「沒有人吧?」繼母跟了過去。狹小的臥房僅容床與衣櫃,再塞個書櫃就到極限了。「好亂啊!」繼母驚呼出聲。兩人打從踏進公寓起,觸目盡是一團混亂,起先繼母還彎下腰將散落各地的衣物拎起,現在她索性用腳掃到一旁。地上不少是揉成團的稿紙、撕下的書頁、一些包裝和零星的落葉——那是我終於搞清楚百葉窗怎麼開之後飛進來的。他們要怎麼看待誰弄的混亂不關我的事。

  父親拿出一張紙條,一面說明:「前幾天李少康打電話來,說看到了六月四號被送去醫院的名單。雖然上頭寫的是『吳棠』,其他資料卻跟虞棠一樣!本來我還當少康胡扯淡,虞棠不是六月二號計畫跟同學去青島玩嗎?結果十天了,連打電話回家都沒有。」

  「怎麼,你假託到北京辦公順便看看女兒原來是為了這個啊?真緊張過度耶……」繼母一邊輕蔑的笑了,隨手翻弄餐桌上的書本。

  「我?緊張過度?」父親慍怒的拂袖,撞得木椅向後翻倒,「為什麼妳一路上都這麼輕鬆的看待這件事?虧我還怕妳傷心!如果是真的,妳敢這樣說?就因為她不是妳親生的?就因為妳嫉妒我對她的愛?」

  繼母緊張地望著父親,似乎不相信他會因此發怒。「不是的,你冷靜想想。」她強調:「習英兩天前才聯絡上,原來是北京電話線路大塞車。」

  習英嗎?不就是虞棠常提到的表弟?那次示威他居然也去了!當然,身為一隻貓,他們要搞政變搞火星居住搞衛生紙專賣我都沒興趣助陣。當時我很詫異虞棠也突然像街上男女一樣談起胡耀邦的公雞。一隻公雞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功績。

  父親驟然一拍桌子,檯燈禁不住搖搖晃晃。「習英打來了?而妳居然沒跟我講?還有什麼瞞著我?說!」

  「你誤會了,那是——」繼母慌張地辯解,然而父親不讓她說,繞過桌子直把她逼到牆角,森冷的吼道:「閉嘴!」

  我從未見過那樣可怕的父親。繼母纖細的身軀沿著牆面滑落,惶恐的張著嘴。

  天色一下子暗了,明明還是盛夏,陰風先抄襲了秋天的性格,桃樹枝嘩然砸在窗上,窗扇也被吹得開闔碰撞,引得父親回頭望。不、他朝我重步走來了!活像坦克似的——天安門的坦克嗎?聽說民眾為了抗議軍隊進駐率先燒了車,後來便是坦克衝撞人群的西洋報導滿天飛。妃妃——對,虞棠的室友唐妃——還要在青島玩上兩三天呢。她知不知道她弟也去了?……是的,他直直向我走來!

  繼母蒼白的唇際卻喚住了父親。

  「習英的來電也是我姊跟我說的!那時你根本不在!我……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他鐵青著臉,啪地闔上了窗扇,轉頭怒道:「但我不知道。」

  空氣驀地凝結。只有父親踱來踱去。終於他說道:「我們明天再來。留張字條,至少她室友回來也會看到吧。」

  他們將字條寫了兩張,一張在大門上,另一張用書壓在桌上。我通通揭下來了。就算唐妃明天意外回來,虞棠也永遠不可能看到!我沒有細思自己所做的事。

  隔天下午果然來了。

  「所以妳說剛剛遇到他們鄰居……」父親。

  「他說唐妃去了青島,虞棠好像沒有……」

  父親喜道:「有人揭了字條,一定是虞棠!如果唐妃不在……」

  「……等等,你打給醫院打通了嗎?」

  「不是她。我們家女兒才不是金髮。」

  「欸,忘了說。」繼母雙手撐著窗檻。「我姊有問習英虞棠的情況,他輕鬆的說不會有事,外媒渲染得太誇張,他在紀念碑旁看到的還只是警棍驅離罷了。真正稱得上濫殺是在東門木樨地。」

  「啊!那好。」父親拍手道。「我就討厭媒體這套。」

  我去追黃雀,黃雀的頭像絲絨的珠子,精靈古怪的眼似錦繡中的黑珍珠——那叫點心,我給魚酥撐飽了,將黃雀當玩具唬弄。

  「哎,孩子大了,自會高飛。搞不好回來又抱怨家長闖入住宅哩!」

  打翻了一個瓷杯,落在地上清脆而不協調的一響。黃雀飛了,宛然從未存在過。

  父親只說:「喔。」

  「天哪!多不孝順!」繼母叫道。

  「喵!」我吼道。一隻貓跟你們孝什麼順!

  「欸、女兒也不教好、貓也不教好!」繼母挑釁的叫著。「我們走吧!去辦你的公務,瞧你這女兒不孝順到天安門去了。」

  什麼叫孝順,順,就是孝嗎?如果錯的是父母呢?

  父親愣了一會,「貓沒有錯……」

  然而我對他們猙獰的一笑,弓起身子,冷不防撲向父親與她之間的空隙,飛越窗戶時,猶聽見繼母尖聲的辱罵:「這貓是發了什麼神經——光只會使壞!真夠狠毒!牠那惡魔的爪子差點沒掃到我臉上來!」

  父親悶哼道:「是呀,光會使壞。這下連女兒也不知野到哪裡去了。」

  繼母的高髻,想是抖動著吧。她又附和著父親,像對下廚厭煩了卻又不得不動鍋鏟的廚子一樣的將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調味料一股腦全摜到菜餚上發狠!我甚至沒回頭再看一眼,便已跳過圍牆遠去。

  杜鵑叢叢生在路邊。三月時這一帶延伸到東門盡開滿鮮紅的杜鵑花,怒放的朱顏似血艷麗。

  到湖邊我終於回首,湖水漾起我呲牙咧嘴的笑容。他們慵懶而放蕩的女兒,不辭木樨地荒穢——躺在野杜鵑叢裡!

(完)



本文為桃園青年2017年​1​月號上刊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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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三五之後的那個秋日      
本篇作者 : 
版權聲明 : 
作者標示附註出處 ?
文體類型 : 
短篇小說  當代文學
作品進度 : 
1 頁,   2 千字,  已完結,  2017/6 更新
點閱統計 : 
250 次,  閱讀值
歷史
親情
人群 社會
【天安門事件】
當時我很詫異虞棠也突然像街上男女一樣談起胡耀邦的公雞來了。一隻公雞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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