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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陳泓名

「入魔界易,進佛界難。」



博客來-《舞姬》
川端康成是一個風格明顯的作者。

對於短句、不明確交代角色內心的掙扎(或是說,不像同期的作者寫的那麼痛苦)在讀完川端康成以後,能夠感覺得到兩個明確的主題「情感細膩」「脆弱的角色」。

今天的主題便是,討論川端康成《舞姬》裡面的文學技巧應用。


如果你今天嚮往《舞姬》內,波子細膩的情感、母女的細緻情緒。

那這篇會是在,盡量不劇透的的前提下,進行「如何完成一本川端康成《舞姬》」的實際講解。

寫作技巧是一個常被誤用、解釋不清的一個名詞。如果你在讀這篇文章之前,心中有一點點點,對於「寫作技巧」這個名詞的定義存有疑問,那麼希望在開始之前,你能回頭看看先前我在〈從芽開始種植妻子的森林〉-〈寫作技巧基本定義篇〉

如果你內心沒有任何疑惑了,那就可以開始準備進入「魔界」了喔!

1:下刀位置準確且準-戰後家庭裂解
討論川端康成的作品前,就跟一般的文學作品一樣,跟著作者的生平一起讀,滋味一定會往上增加。(不過有些作者的人格表現太幹的,會造成減分的意外啦)

川端康成是日本第一位拿諾貝爾文學獎的人。

他的個性可以在他拿諾獎後,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時,講過的一句話體現:「 三島君,你不應該死在這裡,應該是我死在這裡,可惜我沒這個勇氣。」三島由紀夫的死亡,對於川端康成的文學上、性格上造成很大的打擊,四年後,他就含煤氣管自殺了。

因此,我們可以看到,當代日本的作者本身對於時代、文學的使命感很重。

他活的年代,剛好跨過日本的戰爭時期,而且是在他人生青壯年時,最能理解世界模樣的時候,發生戰爭的。而這本書的出版時間是1950年,往前推一年的寫作時間,就是終戰後四年。(也是台灣白色恐怖開始的那年)

因此,這本小說內,這個家庭是經歷過戰爭時期的。

書的開頭,卻是一片昇平的,妻子波子與竹原(算是舊相識,曾經追過波子的男人),一起在皇城旁的護城河散步聊天。而書中裡,也都是一些沾爭時期不會出現的東西,例如,喜愛日本文學不曾工作的丈夫,崇拜父親的兒子、跳芭蕾舞的媽媽波子,以及也跳芭蕾舞的女兒品子。

人類不會短時間內改變自己的生活,如果20~40歲都在當工程師,不太可能在40歲之後,突然轉職成為作家。因為那樣太難了。反過來說,就算遇到什麼重大的異變,也不會輕易地轉職,例如:

戰爭。

所以在這個架構裡,川端康成選擇兩個做法,而這個作法的結果,就是這一個家庭所有人,在戰爭前所做的事,跟戰爭後做的事,全都一模一樣。跳芭蕾舞的去跳芭蕾舞,喜歡日本文學的去喜歡日本文學。而這之中,卻有一點點,全家人身上微小的改變。

A:順時間寫法

B:脆弱的情感,卻有傷的魔性(會傷害人的弱者)

而如果有看過川端康成其他作品《雪國》《千紙鶴》《古都》,就會發現,這兩個寫作技巧,根本就是川端康成他自己啊。但是,像是《雪國》那種,切在群山裡面,不問世事的女子描寫,仍然適用在終戰後,一切動盪,即將裂解的時空內嗎?

不會被批評,太過浮空、貴族嗎?

不用擔心,接下來川端康成用一些技巧,讓整個故事裡,出現的方向非常符合我們對一本戰後寫說的理解。或倒不如說,他的敘事,更讓我們理解戰後的日本某一族群的樣貌。

2:獨特的現實主義BY三島由紀夫
如果你手上的書裡面有「解說」這個章節,那你仔細看一下作者,會發現那是三島由紀夫。而我以下分析的寫作技巧,也會跟三島由紀夫的解說文裡面有些相符合,原因是因為,作為寫作者,會發現某個很難的點為什麼被巧妙地黏接上去了。

而這個黏接上去的,就是寫作技巧的第二步。

我們先來看看三島由紀夫的內容吧,其實有點難懂,接下來會換成白話文。

川端的文章平易而不抽象,乍看似乎專為婦人而寫,但他那張馳有度的文體的底部卻是藏著堅實的岩石基盤。「我就是這樣看的。」──作者的這種詮釋在其作品無所不至,無緣的讀者之所以常會對其作品有隔靴搔癢之感,因是因為作者是個忠於自己的現實主義者。
(......)
在作品的開頭,川端對波子與竹原幽會的地方作了綿密的觀察:電車鐵軌兩側的條懸木中,既有的樹也以枯落殆盡的,也有樹葉尚是青綠的。其實這種純客觀而又內在的觀察,作為幽會情人眼中的風景是不自然的。正當讀者感到難以接受時,下面一行的話又輕易地讓讀者接受了:「竹原想起了波子剛才所說的話:『連樹木都有其命運…….』」
在描寫鯉魚時也採用這種手法。在大段關於鯉魚的描寫後,作者讓竹原這麼說:「別看了,這種東西不值得你如此注目。」
這話同時也對波子的性格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
如果我們用一句話總結上段,簡化到不行後,我們會發現一個寫作技巧

A(廢話般的描寫)+B(很重要的一句話)

不過,作為程度尚可的寫作者,大多可以應用這種技巧。在我18歲那年,誤打誤撞,用最低年齡投上了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小說時,就能自然而然的使用這個技巧,在這篇短篇小說〈雨雪〉裡:

講述的是一個男孩,與他的好基友,一起跟著暗戀的女生,來到基隆看黃色小鴨的故事。而故事到了尾聲,一些髒亂的場景(擺攤文化、港口垃圾棄置)、憂鬱的天氣與心情。最後吃著很貴的鼎邊銼,突然間,看見了做在對面的女生,就是偷偷在基隆找尋的女生──

橘子似乎對戀情裡的距離感到不安
是信任感不夠吧,我隨意把他的感覺想來想去,突然之間,我看見在人群之中,社團裡的女生和她男友一起在對面的阿華炒麵吃飯,她把頭低著,桌上的麵一口也沒有動,然而表情卻似痛苦的,一旁的男友見狀好像要撫摸她的背卻又下不了手,只是在耳邊說著一些話,而那女生卻只僅僅搖頭或點頭,搖頭,男生又說了幾句話之後,似乎那邊的氣氛就凝固下來了。
而一旁的橘子依然說著自己的事。「她會知道我的感受嗎?」
橘子感傷的說著,但我覺得很煩燥。
這時候,空中吹來的風已經很冷很冷了。
冷到我以為將要下雪。只不過天空持續落下的,是雨水。
我的注意自使中專注在那對情侶身上。(......)不管怎麼樣,那對消失在百福火車站的母女分散了所有我的注意力。現在他們都像漂浮的灰塵,打落在濕冷的空氣鐵壁中。
「距離好遠,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這個技巧的缺點也很明顯
缺點在於,容易將角色平板化(用多的狀況),並且,在面臨到更深入的角色內心之中,說了一句關鍵的話之後,與其對話的角色,不可能因此消失,也不可能在一整本八萬字小說中,都用這種消失的手段。

川端康成的寫作技巧,不可能是停留在這個程度的作家,當然他不可能與年幼無知的18歲的我一樣程度。他的行文對話之中,展現的技巧高度,在現在的我看來,已經堪稱是走高空鋼索級的特技表演了。

3:對話並非工具,更是武器
我是寫短篇小說起家的(?)在短篇小說裡,我用的對話並不會超過幾句。對話之於我,就是在關鍵時間,打出的重擊,套用RAP的術語,就是PunchLine。我的閱讀的好友,也認為我的對話很棒很精準。不過,在我真正接觸到各大高手之後,我發現,其實真正厲害的對話,是要有所目的性的,意即代表,這段對話可以直接推動角色的內心。

這裡先預先推薦洪明道的短篇小說集《等路》之中〈村長伯的奮鬥〉,最後一段的精彩內容。之後也會有分析文章,告訴各位《等路》裡,裡面為什麼擁有很多其他當代寫作者沒有的能力。

這裡我們切出來:長句子的使用

長句子的使用,主要要注意的點有兩個

​A​:使用結束之後,對話者兩人(通常都兩個人對話),會把個性交代一次

例如,書中的父子相遇之後,聊天的內容是關於父親愛好古典日本文學,而受邀參加的一個佛像的展覽。兩個人在聊天的對象從佛像>媽媽與姐姐>纏著媽媽的經紀人。

高男抖動著眉毛說:「我實在受不了那個經紀人。下次他如果敢對媽媽或者姊姊有什麼奇怪的言行,我就跟他拚了。」
「跟他拚了!太衝動了吧。」
矢木穩靜地微笑到。
不過,矢父看著兒子的臉,心想:這只是時下年輕人的用語,還是他個性的表現呢?
「真的呦!像他那種人,非得跟他拚命,他才會在乎。」
「既然對方是個無聊的人,你不就太不值得了嗎?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未免太可惜了吧!況且沼田又胖,肉又厚,你的胳膊那麼細,揮舞這種小刀,式刺不穿他的。」
父親露出笑臉道。
高男做了個打槍的手勢。
「我帶這個去。」
「高男,你有槍嗎?」
「我沒有。但那東西隨時可以向朋友借。」
高男豪不再意的回答,令父親不寒而慄。
高男雖然喜歡模仿父親,承襲著父親溫儒的個性,但屬母親個性的火花,也深藏在他身上,並隨時可能病態地燃爆。
而因為對話太長,我不方便整個節錄,後來,對話中也增加了父親談日本新教堂的歷史,兒子高男則是回應一句「媽媽不也常來此嗎?」

因此我們可以看的出來,整個對話之中,雖然在談第三者,但是時不時地,展現出所有人的個性。

高男火爆,卻崇拜父親,導致後面對於父親的形象整體崩潰。父親矢木則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聽到兒子火爆宣言,卻只會講新教堂的歷史。更不會對妻子遭受騷擾而憤怒。是一個冷靜殘酷的懦夫。

也因此,我們也可以得出下面的結論。

​B​:對話的內容,在第三個物件上環繞,是聰明的做法(非必須)

因為這些對話是外在的,人不會與父親散步,就突然剖析自己的個性。一定是藉由外在因子,而顯露自己的個性。所以內在部分交由意識的流動,而外顯個性交由長句對話,是個更適合的做法。

而我們更要注意的是,川端康成在整段父子相會時,完全沒有將內容的對話感斷裂。不會有「啊,這傢伙說這句話,要怎麼接下去。」的問題。也可以引回三島由紀夫的書後解說的一句話:

儘管人物關係複雜,但是角色卻是非常孤獨的。

就可以知道,雖然角色人物不斷地進行溝通,但是彼此的影響力非常的小。個可以看到對話所產生反向的疏離感。這也是川端康成風格形成的主要原因。

回到第一層問的問題:不會被批評,太過浮空、貴族嗎?

我們得到的答案是,川端長對話的應用,將戰後的藝術家、藝術環境,全都用他的方法連接起來,雖然讀起來的感覺仍是保有川端康成風格中「細膩的情感」,但,事實上,細膩情感所促成的主要原因,全都是長對話的角色漠視對方感覺得一個產物。

而這樣的感覺,恰好對應到戰後的解離、家庭的解離。

不如說,是更恰如其分的。

川端康成的文學觀影響了我很多。在一開始閱讀道《雪國》的時候,更是驚嘆,原來這就是現代主義的樣子。以前國文課本,只會跟我們說「這樣很美,因為他的敘述語詞很漂亮、境遇很慘淡」,但是為什麼,我們讀一些輕巧的散文、詩,甚至不認識作者本人,不知其境遇,也能感覺得到美麗呢?

如果你有興趣歡迎點看https://medium.com/@hstk24/%E5%BE%9E%E8%8A%BD%E9%96%8B%E5%A7%8B%E7%A8%AE%E6%A4%8D%E5%A6%BB%E5%AD%90%E7%9A%84%E6%A3%AE%E6%9E%97-%E7%8F%BE%E4%BB%A3%E4%B8%BB%E7%BE%A9-%E6%88%91%E5%80%91%E6%84%9F%E8%A6%BA%E5%88%B0%E4%BA%86%E4%BB%80%E9%BA%BC-690dda2145〈從芽開始種植妻子的森林〉-〈現代主義:我們感覺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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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書評技巧】理解川端康成《舞姬》內的超長黏接劑      
本篇作者  :  Centipdel南語之下
作品網址  :  episode.cc/read/centipdeliteratureclub/my.190107.224259
版權聲明  :  作者標示附註出處 + 非商業性 + 禁止改作 ?
文體類型  :  部落格  
作品進度  :  1 ,   4 千字,  連載中   3 個月前更新
點閱統計  :  39 次,  閱讀值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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