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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後
 
 

我沒有想過會再碰到他。
 
  段考結束的當晚,在一家常造訪的簡餐店裡,我可以確定我們第一眼就認出對方了。
  他穿著簡餐店的制服和圍裙,手裡拿著一本菜單。三四年級時最後見過他便是這樣的高瘦身材,幾乎沒什麼改變,除了問我要吃什麼的低啞嗓音飄出一絲陌生。
  我不確定是因為嗓音,還是那句過於禮貌的詢問。
  看著他走回廚房的背影,我漸漸想起一些模糊得像是浸過水的回憶。
  我們同班過,他的評價永遠在老師同學家長眼中吊車尾。準確的事例我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有一次老師要我們逐個說出班上同學的優點,許多人努力擠出「他長得很高」「她很活潑」一類的稱讚來敷衍自己的任務,縱使那男生只有中等身高,那女孩根本是班上人人敬而遠之的蕭查某恰北北。
  輪到他了。同學卻沒有人有意願舉手,連官方稱讚似乎都覺得不適用。
  老師發現氣氛有點尷尬,催促同學快想「真的沒有優點了嗎?」她問,嘴角笑意若有似無「好吧......感覺是真的沒有了。」
  今日回想,才驚覺老師在這兩句話中挾著的濃濃嘲諷是那樣漫天蓋地。
  
  他的體育很好!在我正要舉手的前一刻,老師改叫了下一個同學的名字。
  我沒有轉頭看他臉上的表情,也不敢想像。

  我不討厭他,我媽也不討厭他。因為他是她看過唯一會跟所有同學的父母打招呼的孩子。
  至於我,我覺得他不壞,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他只是過於武裝了些。
  我向他借過書,也小小聊過一下,崇拜過他自稱自己改造的竹槍(縱使全班同學覺得他在說謊),但我們始終沒有深入交談,畢竟他的位子永遠坐在教室最角落。
  他總表現出一副江湖樣兒,不時飄出一兩句恐嚇,也說些粗製濫造的謊。不論如何,絕不是這個社會認定的好孩子。
  但他說的話,我幾乎都選擇相信了。
  現在看來,當初的我不知該稱作傻還是什麼。

 
  他幫我送上一份豬排,我笑著道了謝。自從我進門後,他似乎就有些驚訝,不知道是因為我還認得出他,還是因為我還願意承認這件事。
  他要回收銀檯去,我叫住他,畢竟想問的事又纏上見到老同學的喜悅,恨不得一次問個徹底。
  愣了下,他沒有回答太多,幾乎是「嗯」「對啊」和一些我沒聽清的隻言片語。他似乎極欲回到他原本該去的地方,在回答我的問題時他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來。
  我有點悵然若失,只好安慰自己或許餐廳有不可與客人攀談過甚的規定。
  
  後來我媽來了,負責問我始終不敢問出口的疑惑。
  
  是的。
  他休學了。

  
  就算曾經猜測過,面對這個結果我還是有點不知所措。在三四年級的最後一天,我多少是希望每個同學都能有屬於自己的成就,過得更好的。但想想,其實他並沒有背離我的希冀啊,或許他工作得很快樂,或許他在這些日子裡更能找到自我,或許,我還有些小小的羨慕,在段考過後無意間被渲染出來。他已經投身工作了,有自己的收入,而我還在講義間與白紙黑字做未知的搏鬥。
  未來,很久以後我甚至無法確定那時的我從事的職業是自己所冀望。 
  我的內心瞬間被不確定感吞噬,這些日子以來的支撐有些動搖了。
  
  不知道休學是否為他自己的意願,抑或情非得已,但我寧願相信這是他三思後的選擇。能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選擇,是多麼值得驕傲的事。


  那一餐我在思考中度過。結帳時,他塞了一張紙條給我「同學有創群組,在討論說校慶當天要聚聚。」
  我嗯了聲,沒說什麼,可能經過那些思辯後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了。這是我五年後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看他,他臉上的線條變得柔和些了,比我高了半個頭,圍繞著一種成熟內斂的氛圍,那是一種無法具體形容的時間印痕。
  一瞬間,我幾乎忘了他跟我同年。
  他不一樣了,不再一樣了。

  揮揮手,我綻開最燦爛的笑容,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相見。



  回家後我打開紙條,藍色鋼珠筆的字跡只佔了小小一區版面,他少數沒變的特色可能就是字一樣的醜吧......。
  那是一串Line的ID,我輸入,跳出他裸著上身戴了項鍊的自拍大頭貼和個性簽名,我盯著那個確定鍵,手卻擱淺在思考的沙灘上,背後是洶湧翻騰的情感。如果是之前的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吧。
  但我知道,就算真有同學會,我也不可能去了。
  我的回憶已經被時間磨平,就算用手掬起一捧塵土,至多也只能看著它漸漸從指縫中流逝殆盡而已。
  也許,我只是沒有時間。
  也許,我只是缺乏勇氣。
  
  也許。
  
  也許,說穿了只不過是懶。
  藉口那麼多幹嘛呢?

  
  最後,我還是按下了確定。
  無關同學會。或許我捨不得抹去曾經相逢的痕跡吧。


  靠在椅背上,我閉上眼睛,彷彿那個動作已耗盡我一切精力似的。腦中閃過很多模糊的人影、糢糊的名字,我知道他們都曾在我的青春中佔有一個小小的角落,也許未來還會遇見,也許終其一生不再相逢。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我只希望,到時候各自都能擁有相認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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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作者  :  九尾先生
作品網址  :  https://episode.cc/read/a.cut.fox/my.171006.222127
版權聲明  :  作者標示附註出處 + 非商業性 + 禁止改作 ?
文體類型  :  散文
作品進度  :  3 ,  4,060 ,  未說明   10/16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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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被選上 2017 年第 41 週文學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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