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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荔很快就會說話了,但除非必要不會主動開口,大多數的時間還是非常安靜。有一個周日,弗倫媽媽同事的妹妹的寶寶要受洗,大家就順道一起到教堂上主日學。主日學結束後,弗倫媽媽和同事妹妹在燭台前哈拉,大家被神父逮著被迫聆聽聖諭,忽然聽到鋼琴的聲音,是很乾淨、很晶瑩的聲音,可能是巴哈。一開始大家以為是教堂裡播放的環境音樂沒放在心上,結果就從巴哈變成海頓又變成貝多芬,幾首蕭邦之後乾脆變成拉赫曼尼諾夫,然後又換成貝多芬的月光。這些音樂家只有弗倫認識,弗倫他爸是超級發燒友,自從發現可以帶CD借給學校的漂亮女同學之後,弗倫便開始正視這些CD。結果月光結束後竟然響起如雷的掌聲,在教堂裡不斷迴盪。神父也一陣好奇,逕自往禮拜堂去,我們跟著神父走,然後看見艾荔坐在琴椅上彈著一首據弗倫證實叫熱情的曲子。


  艾荔的手又白又小,手指卻很長,指關節也很粗,擺在琴上看起來像大人的手,她依舊被頭髮遮住了半張臉,但她隨著曲子閉上雙眼深呼吸的時候,我們也都跟著深深地吸了口氣。她看起來是這麼認真、這麼專注、這麼虔誠。手指下的琴鍵彷彿燃燒了起來,那股無形的火焰逼近我們的面前,宛如一陣溫熱的焚風掃過。我們忽然從身體裡湧出一股強烈的渴望,但並不明白自己渴望什麼,然後才想起或許這就是熱情。那一瞬間我們都被艾荔給俘虜束縛住了,只能呆站著看著她,灌入耳中的聲音在體內與教堂中的空氣共振得那樣強烈,彷彿沒有自己。


  後來雷彌雙眼閃耀著星芒問,「艾荔妳會彈鋼琴呀好厲害喔!」艾荔一聽,坐在琴椅上就哇啊一聲嚎啕大哭起來。這又是怎麼了?沒有人明白,大家連忙將艾荔帶出教堂,雷彌小聲地說,聽說亞斯伯格症候群的自閉症患者都是某個領域的天才,艾荔好像不是弱智學童,是自閉兒。







  那天回家之後,潘撿起了小時候學過的小提琴。對當時的潘而言,尺寸有些小了,潘將弦繃緊調了調音,又把弓毛旋緊,空弦拉了四個音。琴弦與琴身共振時,他便想起艾荔中午在禮拜堂彈的那首熱情。他試著拉了一首巴哈無伴奏,隔天將琴背到學校,晚餐前在弗倫的房裡拉給艾荔聽。


  潘肯定自己拉得並不好,他學琴那段時間,也只拉了一首曲子,但從他拉弓擦弦的那一刻起,艾荔便目不轉睛地看著琴弓在空中的軌道,露出一種非常幸福也非常朦朧的表情,曲子結束後艾荔熱烈地鼓掌,邊拍手邊笑了。


  那是他們認識艾荔之後第一次看到艾荔也有快樂的表情。而且潘可以切實感覺到,是自己給艾荔帶來這份快樂,這種滿足而充實的感覺,竟然是那樣特別,令他感覺自己此刻不同於任何一切。


  受到潘的鼓舞,弗倫當下就到隔壁房間抓了一支大提琴出來,拿著琴坐在椅子上,側首想了一會兒,開始拉卡農的低音。那是首名揚萬里的超級經典曲,人人都聽過的,於是很自然地,潘就憑著記憶開始拉第一小提的部分。他們並沒能很有默契地收尾,但在那段時間裡,卻很明顯地感受到他們彼此,在這當下是在一起的。隔天中午艾荔在學校一臉興奮地到教室找他們,拉他們到演奏廳,澎湃狂熱地用鋼琴彈了昨天的卡農,連他們自創的旋律都一起彈進去了。不曉得為什麼,每次艾荔彈琴時,總有一種自焚似的壓迫感與浸淫感。


  艾荔彈完之後,弗倫靠在琴邊,用一種歪斜的身姿拉起艾荔的右手,親吻了她的指尖。就像是逸俗脫軌又疏離的弗倫會有的舉動。艾荔石化了幾秒,又綻開笑顏。在那之後艾荔就很常笑,很喜歡跟大家說話,通常講的是關於物理化學莫名其妙,或是德布西跟沙第都是怪人的事情。但艾荔卻很少,幾乎是在逃避似地刻意不碰鋼琴。就算偶爾碰碰,也時常彈著彈著就邊彈邊掉淚。這太奇怪了。就像馬拉松跑者總是行走著避免慢跑一樣不自然。


  「我已經不可能成為演奏家,也不能彈琴了」,某一天艾荔這麼說。

  大家滿腹疑問靜默一地。只有弗倫開口了,他說,「喜歡就彈,又有何妨?」






  其實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卻沒有說出口來。現在回想起來,後悔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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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雪      
本篇作者  :  Paddington
作品網址  :  https://episode.cc/read/Paddington/my.121224.114033
版權聲明  :  作者標示附註出處 + 非商業性 + 禁止改作 ?
文體類型  :  長篇小說
作品進度  :  32 ,  42,540 ,  未說明   2016 6/4 更新
點閱統計  :  740 次, 閱讀值 2.3
一個腦殘女孩的悲歡人生,恐怕沒有寫完的一天,文長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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