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上悄悄話取消
+
鐵軌之下沒有柵欄,感覺真的像在空中移動著,天空列車的軌道一直往遠方延伸,我看著底下的景色,這種懸空的感覺讓我每次坐火車都很期待。不過此刻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在前往機場的長途火車上,他坐在我身邊的座位,我倆並肩,手臂輕輕忽相碰觸,但是很安分的貼著。我呆望著窗外,希望外頭的景色可以分散我腦袋的複雜感覺。

「妳喜歡閱讀,是否?」身邊的他見我一路都很安靜,便開口跟我扯一些話題。

我找不到什麼話來跟他聊,火車一到站,到機場之後再等不了多久,他就要離開了,我一向討厭這種離別時刻,不是說我捨不得還什麼的,我只是討厭這種說再見的感覺,從以前到現在的送行就是一走就再也見不到了,讓我現在不太想要在這種事情上放太多情緒,所以一直看著窗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而且我總覺得趁這幾個時間再多聊些什麼也像是垂死的掙扎。

「是啊。你呢?」不過我心裡打定的主意似乎無法真的執行,我掩飾不了自己的心情,所以我的回應似乎聽起來沒有什麼雀躍感。

我心底暗自希望他要聊也不要跟我聊一些營養的話題,聊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也好,最好讓我過耳即忘。我這個人的缺點就是,只要有人跟我講一些特別的話,然後我有了共鳴,會有好一陣子我的腦袋就會像鬼打牆一樣的反覆思考那些。

「給妳。」他拿出用紙袋包裝起來的一疊東西,我接下時感受到一份重量。

「這是什麼?」

「我記得妳之前說過很想讀《偷書賊》的英文版,還有《法蘭尼與祖伊》跟《伊甸園之東》。不過我只找到《偷書賊》還有《伊甸園之東》。」

「這麼厚啊?」我沒有當他面打開紙袋,只是摸摸它的外層。

「不只啦,還有幾本我想給妳看的書。」我向他道了聲謝,心底卻是有些怨嘆起來,這會讓我想念他的。

後來發現他欲言又止,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我微笑的看著他,就算不想也沒有辦法了,我開始想記住他現在的樣子了。

「《法蘭尼與祖伊》...我曾經買中文版來讀過,不過翻譯他媽的有夠爛,浪費我的兩百五十塊台幣。」我試圖轉移話題,想起了那本翻譯腔嚴重的要死,讀起來極其彆扭的中文譯本,我就想翻白眼。

他被我惹笑了,他笑起來總是會露出那兩排白牙,笑到眼睛都沒了。他笑起來還真的滿像那個冰球選手,好像叫做泰勒賽根。
「你笑起來真的很像那個北美冰聯某一隊,穿綠色隊服的那個加拿大冰球選手,你知道泰勒賽根嗎?」

「你是說達拉斯星的那位老兄嗎?我哪像啦!」他大笑,接著開始諷刺兩句,「他是還不錯啦,只不過我不懂他冰球打得好好的,沒事幹嘛作賤自己,跑去拍什麼裸體寫真。」

這讓我噴笑了,「你忌妒你身材沒他好嗎?」我們又像平時一樣相互嬉鬧,你來我往的鬥著嘴。

突然間,手指碰觸到眼前的紙袋,這又把我拉回現實,再一次提醒了我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吞了吞口水,有些感受梗在喉嚨,塞在胸口。

「我都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送你。」我抱著那紙袋有些難為情的說。畢竟在這裡生活過的拮据,我也不是本地那些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有錢孩子,以前在家鄉時,錢還可以偶爾花在別的地方,現在可真的沒辦法。「你到那裡之後記得跟我連絡,告訴我地址,我要送你一個小禮物。」

「不必了,真的。我會送妳是因為我想送,不需要妳回送我什麼。」他側著身與我對望,我無法盡收他的笑顏,因為一想到過不了幾個小時,這個朋友就要與我分隔兩地,幾乎是幾個大海的距離。我心裡開始有些掙扎,告訴自己分離根本沒什麼的,都經歷過不少送別時刻,暗自希望自己可以從中抽離。

「還有這個,給妳。」他又從自己背包前袋掏出四片巧克力,那是我最喜歡吃的巧克力牌子。我又驚又喜的接下,雖然我嗜巧克力如命,不過我沒有錢可以天天買巧克力,只是偶爾享受,所以我很珍惜每一個巧克力時刻。他要我先不要打開,因為他買了一個大巧克力磚,想要上飛機的時候吃,不過他先把那巧克力磚拆開來了。

他剝開一排格子巧克力與我分享,我開心的止不住笑。這麼容易被收買,我覺得自己像白癡。

「終於看到妳興奮的模樣了。」看著巧克力的我,聽見他語氣是笑著的,但是他自己後來覺得這句話怪怪的,又補充,「我是說,剛剛整路妳都很安靜。」我心有些沉下來,口裡的巧克力漸漸溶解,牛奶與巧克力的香味漫延在我舌尖。

「因為你要走啦。我們再也見不到了。」真不願意承認,但是我投降了,我示弱了。示弱一向都不是我的喜好,感覺真不好,但另一方面的我又不願在此時因著我那詭異的自尊心而讓自己以後後悔。

「怎麼可能見不到?等我安頓好之後,妳還是可以過來找我。」

我搖搖頭,他沒有想過我的處境,我不怪他,卻只是苦笑,「你傻啦,我這個窮學生,每次回我家就得花不少錢,還哪有其他的錢來去找你?」

「那,我會回來的。」他信誓旦旦地說,彷彿胸有成竹。我只是心裡暗自吐槽,又這麼說,這話我已經聽過不知道幾百次了。

「再說吧。」我都懶的吐槽了,在最後一刻我也不想毀了這份和諧。每一個我說過再見的人都說會回來的,結果一走就不回來了,甚至是失去聯絡。我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也沒有特別去想那些已經離開的人事物。

「妳是不是不喜歡送別?」

「是啊,是很不喜歡。」我老實的對他坦白我有多不喜歡說再見的感覺,看著過去那些朋友離去的背影,提醒了自己還在原地踏步的事實,我總是如此,可悲地在原地徘徊著,曾經以為往日的時光會回頭過來與自己重逢的,結果到最後發現自己沒有踏出任何一步。

「那妳還來送我?」

「不喜歡是一回事,但我還是想送你一程。」他問我為什麼,我也答不上來。我想了一下,開了玩笑說,「因為你值得。」我忍不住偷笑,以前在家鄉的時候,我老喜歡用廣告詞或者連續劇詞來跟我朋友打屁,說一些奇怪好笑的話。

他不明白我在笑什麼,不過他也笑了,笑起來真傻。「好,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會和妳失去連絡,好嗎?妳寫的信我都會回你。我會記得妳。」

又是這段話,不過我真的沒要抱太大的期待,我搖搖頭,「沒關係,你其實不必硬要承諾我什麼,剛剛跟你說的那些,都只是過去累積的經驗讓我不喜歡罷了。真的。如果有自己的新生活就好好的過吧。」拍拍他的肩,我很坦然的說。說真的自己實在是沒有那麼的在乎這回事了,但我不曉得在他耳裡聽來如何。

「對了!」我突然想起了我背包裡頭有一個東西可以送他,他看著我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紙袋,那是一個未拆封的香氛袋,其實我也不曉得那是不是香氛袋,外頭的紙袋印著十分優雅的圖案,裡頭我猜大概是一些有香味的乾燥花。

我給他有茉莉花味道的,「我知道這禮物很爛,不過這大概是現在我書包裡頭最漂亮又有氣質的東西了,放在你行李裡頭吧,到那裡就把它丟在你衣櫃裡,我記得你很臭,用這個也許可以遮蓋掉一點,至少不會嚇跑女孩們。」

「什麼我很臭?是因為我有在運動好嗎!」他反駁,但是笑著接下,「其實妳是想要我充滿妳的味道吧。」
他說的話十分曖昧,所以我沒有回應,繼續吃我的巧克力。

過不了多久,火車也到站了,陪著他走到機場,然後寄送行李,還順便幫他提行李,我人真好。

在航廈等待的時刻,他也是並肩坐在我身邊,「謝謝妳來送我。」他像個小孩一樣上下拉動隨身行李箱的把手,將之收起又拉開。

他把剩下的巧克力剝一半給我,要我別太快吃完,否則很容易流鼻血,眼見時間剩下最後半小時,他也該離開了。他站起身準備要走了,我木納的跟在他屁股後面走到進入登機門的門前,他對我說了一些回家要小心之類的叮嚀,我也說了一些旅途平安之類的瑣碎事情。

有幾秒的時間我們面面相覷,有些尷尬,我們還都很假裝沒事的看向機場的別方,真夠做作。

他放開手中隨身行李,張開他的大手,「來吧,讓我抱一個。」他將我擁入懷中,這才發現他有多高,雖然平常時就知道他比自己還高了,不過我的臉只高到他的鎖骨而已。

他抱的有點久,也有點緊,我差點喘不過氣來。我伸出雙臂並且放高,拍拍他的背。

「保重!」他摸摸我的頭髮之後放開我。

「再見,老兄。」與他最後一次對望,我伸出手搆上他的頭頂,像他三秒前那樣撫摸他的烏黑捲髮。

最後很平淡的,他就動身前往曼徹斯特。凝望著他走進機場最裡頭之後才轉身回家。在火車上,我又這樣一路看著鐵軌之下的景色,回想起他剛剛對我說的一字一句。即便我多麼想避免這種事情,它還是發生了。
心裡有些惆悵,又來了。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喜歡離別,因為到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我再一次從書包裡拿出他剛才送我的那紙袋,打開來看是一些看起來全新的書,其中一本封面是白色牛皮,很簡單的設計,這吸引了我的目光。

上頭寫著〝光年〞,這是他習慣喊我的稱號。
打開一看,是手繪書,第一頁就寫了:

給R探員,光年。
不知道能送妳些什麼,我想了很久,我猜妳應該會喜歡這些東西。希望我是對的。
這些是我喜歡的書,想跟妳分享。這本是我做的書,可花了我不少時間,別把它丟了或者送給別人。

妳說妳希望有人能在字裡行間裡找到妳,那就繼續寫作吧,寫給那些給妳眼界的人們,別害怕。希望妳也可以同樣的在字裡行間裡找到我。



第二頁:

妳是一名水手,人生就像在航行。別讓任何人站妳身後告訴妳該往哪走。因為妳才是那個掌舵的人,跟隨妳心的方向,要勇敢。
妳航行的地方不只是大西洋或者太平洋,而是整個宇宙、太陽系、銀河系。我是不太懂天文學啦,不過我知道這些地方都比這個國家還要大個幾十倍,所以記得在這個大得要死的宇宙裡那些妳經歷的挫折或煩惱都像沙子,它們過不了多久就會變成灰塵,根本瑣碎的不足以在乎。

「我要在太陽系裡航行。」上頭貼著一張小紙條,並且註記著這段話。

這紙條是我寫的,真不知道他打哪撿來的,真是見鬼了。

但我笑了,嘴角久久無法止住笑意,心裡頭那份剛才離別之後才產生的那種複雜感覺,瞬間雲散。
 光年      
本篇作者  :  Caulfield is not found.
作品網址  :  https://episode.cc/read/mibagentr/my.160107.234619
版權聲明  :  作者標示附註出處 + 非商業性 + 禁止改作 ?
文體類型  :  散文
作品進度  :  2 ,  4,155 ,  未說明   2016 1/17 更新
點閱統計  :  34 次, 閱讀值
(本文為限定閱讀)
閱讀模式
*
讀取縮圖中 

轉貼到
我的個人頁
Facebook   (檢查縮圖)
Plurk
今天 0 人、總計 34 人讀過,閱讀值 : 1.7
找作品
|
找人類
  所有訊息往返
註冊  |  取消




(登入)